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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德发脸上的褶子,比他脚下的干裂土地还要深。

  他蹲在门槛上,手里的旱烟杆几乎要戳进嘴里,半天没吐出一个烟圈。

  林顺英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村长,您也别太上火。”

  王德发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愁绪。“顺英啊,你是不知道,那块地就是咱们村的脓包,年年疼,年年挤不掉。上面下了死命令,今年必须见着绿,不然我这个村长也别干了。”

  林顺英把手里的水杯递过去。“村长,光在这儿说没用,您带我去看看吧。”

  王德发一愣,随即站了起来。“行!你看了一准也得摇头!”

  村西头那片盐碱地,足有几十亩大,紧挨着柳河村的河道。

  地是死地,白花花的盐疙瘩像癞子一样布满地表,稀稀拉拉长着几丛叫不上名字的野草,蔫头耷脑。

  地中间有个大水洼,水色浑浊发绿,一潭死水,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几个跟着来看热闹的村民,离着老远就撇嘴。

  “这地方,送给我我都不要,白搭工夫。”

  “可不是,前几年有人不信邪,种了豆子,结果连苗都没出。”

  王德发指着那片地,重重叹了口气。“看见了吧?就是这么个情况,谁来谁都得抓瞎。”

  林顺英没说话。

  她走到水洼边,蹲下身,伸手沾了点水,又捻了捻岸边的土。

  咸的,涩的。

  但在她眼里,这地方哪是废地,这分明就是一块还没雕琢的璞玉。

  鳄鱼对水质盐分有一定耐受性,这地方紧靠河道,水源不愁。地方又大,足够她把规模扩大十倍。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头看着王德发。“村长,这地,我要了。”

  王德发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说啥?你要?”

  “我要。”林顺英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一脸错愕的王德发,继续说:“不过,不是我一个人要。我有个想法,想跟村里谈谈。”

  当天晚上,村里的大喇叭就响了。

  “全体村民注意了,全体村民注意了!晚上七点,到祠堂开会!有重要事情商议!”

  村民们扛着板凳,三三两两地往祠堂走,一路上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林顺英要承包西头那块盐碱地!”

  “她疯了吧?那地能干啥?钱多烧得慌?”

  “我看不像,顺英那脑子,啥时候做过赔本买卖?咱去听听她到底想干啥。”

  祠堂里很快就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嗡嗡的说话声像一群苍蝇。

  林顺英站在最前面,旁边是村长王德发。

  王德发清了清嗓子,敲了敲桌子。“大伙儿静一静!今天请大家来,是顺英有话要对大家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林顺英。

  林顺英没半点紧张,她往前走了一步,朗声开口。

  “叔叔伯伯,婶子大娘们,我知道大伙儿都纳闷,我一个养鱼的,要那块种啥啥不长的盐碱地干什么。”

  她笑了笑,继续说:“没错,那地种庄稼是不行,可要是用来养我塘里那种宝贝疙瘩呢?”

  底下立刻有人喊了起来。“顺英啊,你那鱼塘我们都知道,可那盐碱地水都是死的,怎么养活物?”

  林顺英等的就是这句话。

  “问得好!这位叔说到了点子上。所以,我今天不是来承包地的,我是想邀请大伙儿,跟我一起,把那片废地,变成咱们村的金饭碗!”

  她声音一提。“我提议,咱们村成立一个‘山帽沟村特种养殖合作社’!”

  “合作社?”

  “这是啥玩意儿?”

  村民们面面相觑,这个词他们听都没听过。

  林顺英不急不躁,解释道:“很简单。我,林顺英,以我的养殖技术和第一批种苗入股。村集体,就以西头那块地入股。在座的各位,谁家想加入,可以出工出力,挖塘、修路,出的力气都能折算成股份。”

  “等年底,养殖场赚了钱,除了成本,剩下的利润,咱们就按手里的股份分红!我一股,大家一股,人人都是老板!”

  这话一出,整个祠堂瞬间就炸了锅。

  “啥?在盐碱地里挖塘?那不是白费劲吗?”

  “还分红?别到时候钱没分到,还把力气都搭进去了!”

  质疑声,反对声,此起彼伏。

  林顺英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我知道大家不信。那我就告诉大家,怎么把那片死地,变成活地!”

  “第一步,挖深坑!把现在的地往下挖深两米,挖成一个个连片的池塘!”

  “第二步,引活水!从旁边的柳河开一道口子,把河水引进来,让死水变活水,盐分自然就淡了!”

  “第三步,种碱蓬!塘边上,咱们全种上一种叫碱蓬的草。这东西命**,专吃土里的盐分,长大了还能当饲料喂鱼!”

  “第四步,鱼虾净化!往塘里撒鱼苗虾苗,它们能吃掉水里的脏东西,把水养肥了,长大了还能当鳄鱼的口粮!”

  她一口气说完,祠堂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被她这套闻所未闻的说法给震住了。

  挖坑、引水、种草、养鱼……听起来好像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林顺英趁热打铁,从布包里拿出两份文件,高高举起。

  “这是我跟县城珍味楼签的合同!这是我跟县皮革一厂签的合同!我养的东西,一斤肉三十块,一张皮五百块!你们说,这买卖,干不干得过?”

  人群开始骚动,看着那两份白纸黑字的合同,所有人的眼睛都开始发光。

  林顺英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放缓了语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叔伯婶娘们,我林顺英的鱼塘再大,也就那几亩地。我一个人富了,不算富。我想的是,等这个合作社干起来了,咱们村家家户户都能分红,孩子们有钱上学,老人们有钱看病,这才是真的好日子!”

  “我不是要自己发财,我是要带着大家伙儿一起发财!”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就在众人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老婆子不懂什么合作社,也不懂什么技术!我就知道我儿媳妇说的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池老太从人群里站了出来,走到林顺英身边。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叠毛票。

  “这是我攒的五十块钱!我第一个入股!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明天开始,我也去工地上搬石头,算我一份劳力!”

  婆婆的支持,像是一剂强心针。

  一个大汉猛地站起来,把板凳一摔。“干了!顺英侄女说得对!窝在村里受穷,不如跟着她拼一把!算我一个!”

  “也算我一个!我家三个壮劳力,都能去!”

  “我也入股!”

  一个,两个,十个……

  祠堂里的气氛,从怀疑,变成了狂热。

  王德发看着群情激奋的村民,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好!那就这么定了!咱们山帽沟村特种养殖合作社,今天,正式成立!”

  合作社成立的第二天,村西头那片沉寂了多年的盐碱地,就变得热火朝天。

  男人们脱了上衣,喊着号子,挥舞着锄头和铁锹。

  女人们也没闲着,烧水送饭,帮忙清理挖出来的杂草。

  林顺英拿着图纸,在工地上来回指挥,哪里要挖深,哪里要留出水口,安排得井井有条。

  池小宝也跟个小大人似的,拿着他的笔记本,在旁边跑来跑去,记录着工程进度。

  阳光下,所有人的脸上都淌着汗水,眼睛里却闪烁着对未来的希望。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邮政绿**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一路飞奔而来,车铃按得叮当乱响。

  “林顺英同志!林顺英同志!有你的加急电报!”

  林顺英接过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心头莫名一跳。

  她擦了擦手上的泥,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只有几个简短而有力的铅字。

  “允宴将归,有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