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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光跳跃,映照着那块被揭开红布的牌匾。

  牌匾是黄铜的,在火光下闪着刺眼的金光。上面刻着一行鲜红的大字,笔力雄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水浇筑而成。

  “拥军模范家属”

  简简单单六个字,像六道惊雷,在祠堂前的空地上炸开。

  全村人都傻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牌匾,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拥军……模范……家属?

  这是什么东西?听起来就很吓人!

  他们只知道林顺英嫁了个当兵的,可从没人想过,嫁个当兵的,还能嫁出这么个金疙瘩来!

  这牌匾,看着就比村长家墙上那张“先进集体”的奖状,要厉害一百倍!

  王政委双手捧着牌匾,神情庄重地转向林顺英。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祠堂前的空地。

  “经县人民武装部与县**联合评定,山帽沟村池允宴同志家属,林顺英同志,在丈夫保家卫国期间,不等不靠,自力更生,勤劳致富,孝敬长辈,抚育后代,展现了新时代军属的优秀风貌!”

  “特此授予林顺英同志,‘拥军模范家属’荣誉称号!以资鼓励!”

  王政委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砸在村民们的心坎上。

  “池允宴同志在前线为国戍边,流血流汗。你们这些家属在后方,就是他最坚实的后盾!你用自己的双手,把家庭经营得红红火火,这就是对拥军工作最大的支持!你,是全县军人家属学习的榜样!”

  每一句赞扬,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隔空抽在江家和赵家那几个长辈的脸上。

  他们刚才还在逼着儿媳妇下跪,想着怎么把丑事压下去。

  现在才明白,他们惹的,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

  这是一个受县里表彰的,“模-范-家-属”!

  江明轩的母亲两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明轩的前途,全完了!

  “咔嚓!”

  跟在王政委身后的记者,适时地按下了快门。

  闪光灯亮起,将这幅画面永远定格。

  画面中央,是捧着金色牌匾、脸上挂着泪痕却眼神坚毅的林顺英。

  她的身后,是跪在泥地上、头发散乱、面如死灰的赵春华。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一个荣耀加身,一个屈辱到泥里。

  这对比,强烈得让人窒息。

  林顺英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荣誉砸懵了,她抱着那块沉甸甸的牌匾,身体晃了晃,嘴里喃喃着:“首长……我……我不配……我没做什么……”

  她这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落在王政委眼里,更觉得这女同志思想觉悟高,为人谦虚,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军属。

  落在村民眼里,更是觉得她太不容易了。

  看看,这么大的荣誉,她都觉得自己不配,这姑娘得多实在,多委屈自己啊!

  林顺英抱着牌匾,没有第一时间去感谢,反而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举动。

  她转过身,快步走到王政委面前,竟然“噗通”一声,也想跪下。

  王政委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林顺英同志,你这是干什么!”

  林顺英眼圈通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哀求。

  “首长,求求您,求求您放过春华吧!”

  她伸手指着还跪在地上的赵春华。

  “她……她就是一时糊涂!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她不是有心的!她就是跟我开个玩笑,是我自己太小题大做了!”

  “求您别处分她,她还年轻,要是背上个处分,这辈子就毁了!求求您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犯错的不是赵春华,而是她自己。

  这番“以德报怨”的话,彻底击溃了现场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村民们看着林顺英的眼神,已经从同情,变成了敬佩,甚至是崇拜。

  “天哪,顺英这孩子,心也太好了吧!”

  “自己差点被毒死,还在替仇人求情!这真是……菩萨心肠啊!”

  “赵春华真是瞎了狗眼,这么好的姐妹,她也下得去手!”

  这些议论,像一把把烧红的锥子,扎进了赵春华的耳朵里。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林顺英。

  她看着林顺英那张梨花带雨、悲天悯人的脸,看着她怀里那块金光闪闪的牌匾,看着周围村民对林顺英交口称赞,对自己鄙夷唾弃的眼神。

  她忽然明白了。

  林顺英根本不是在为她求情。

  她是在用这种所谓的“宽宏大量”,将自己最后一点尊严,也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她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忍辱负重、以德报怨的圣人。

  而自己,就成了那个用来衬托她光辉形象的、最恶毒、最卑劣、最不知好歹的背景板!

  杀人诛心!

  这才是最狠毒的报复!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猛地从喉咙里涌了上来。

  “你……”赵春华指着林顺英,眼睛瞪得像要裂开,浑身剧烈地颤抖。

  她想骂,想撕烂那张伪善的脸。

  可她只吐出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喷出,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洒落在她身前的泥地上。

  紧接着,她两眼一翻,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当场昏死过去。

  “春华!”

  赵家和江家的人发出一声惊呼,乱作一团,手忙脚乱地冲上去掐人中、拍后背。

  现场的闹剧,因为赵春华的昏厥,达到了顶点。

  王政委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幕,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对林顺英的“大度”更为赞赏,但同时,他作为领导的原则性也被激发了出来。

  他扶着林顺英的胳膊,让她站稳,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林顺英同志,你的善良,组织上看到了。但一码归一码,这件事的性质非常恶劣!这不是普通的邻里纠纷,这是蓄意破坏军属财产,威胁军属人身安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严厉的目光扫向已经慌了神的村长王德发。

  “王德发!这件事,你必须给我严肃处理!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写一份详细的报告,明天送到武装部来!”

  “我不管她是谁,犯了错,就要承担责任!我们决不能让保家卫国的军人,在前方流血,家属在后方流泪!”

  “是!是!首长放心!我一定严肃处理!一定给林顺英同志一个交代!”村长王德发吓得点头如捣蒜,连声保证。

  王政委又转向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记者。

  “小李,今天这件事,你要好好写!既要宣传林顺英同志自强不息的正面典型,也要对这种破坏拥军工作的恶劣行径,进行严肃的舆论批评!”

  “好的,王政委!保证完成任务!”记者扶了扶眼镜,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今晚这趟,来得太值了!新闻素材简直爆炸!

  一场闹剧,在王政委的强势介入下,终于落下了帷幕。

  赵家和江家的人,抬着昏迷不醒的赵春华,在全村人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逃回了家。

  村民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去,嘴里还在议论着今晚这跌宕起伏的一幕。可以预见,不出一天,林顺英被授予“拥军模范家属”,而赵春华投毒不成反倒下跪吐血的事,就会传遍十里八乡。

  林顺英扶着池老太,领着池小宝,在王政委和警卫员的护送下,往家走去。

  那块金色的牌匾,被池小宝像宝贝一样,紧紧地抱在怀里。

  到了家门口,王政委将带来的米面油等慰问品放下,又叮嘱了几句,才坐上吉普车离开。

  临走前,那个叫小李的记者,却没有跟着上车。

  他快步走到林顺英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

  “林同志,您好,我是县报的记者李建国。”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些激动地开口。

  “关于今晚的事情,王政委已经定了调子。但……我个人对您,更感兴趣。”

  林顺英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建国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他眼里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我听刘经理提过,珍味楼那道天价的‘盘龙珍宴’,食材就是您供应的。我刚才也听王政委说,您不等不靠,承包鱼塘,自力更生……”

  他顿了顿,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兴奋地问道:

  “林同志,能和您单独聊聊吗?您的创业故事,我们宣传科……非常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