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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旗轿车穿过长安街,拐进一条条越来越窄的胡同。

  林顺英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灰墙青瓦,手心微微出汗。

  池允宴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

  “别紧张。”他压低声音,“这条路,我以前跟着老首长走过。住在这片的,都是"那个时期"的老人。”

  林顺英侧过头看他,池允宴的脸上没有半点惧色,反而带着几分肃穆。

  车子在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门前停下。

  朱漆大门斑驳褪色,门环上落了一层薄灰,看上去跟普通人家没什么两样。

  秘书推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顺英深吸一口气,挽着池允宴的胳膊走下车。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旧军装的老人正蹲在海棠树下,拿着一把老式的铁皮水壶,慢悠悠地给花浇水。

  听到脚步声,老人直起身,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子精气神,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池允宴猛地立正,啪的一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齐老!”

  老人摆摆手,笑了。

  “小池啊,都退伍了,还敬什么礼。”他把水壶放在树根边,拍了拍手上的土,“来,坐。”

  院子里摆着几张老旧的石凳,老人在其中一张上坐下,指了指对面。

  “丫头,别站着了,坐。”

  林顺英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老人从旁边的竹篮里拿出一个粗瓷大碗,倒了一碗茶水,推到林顺英面前。

  “喝吧,大碗茶,解渴。”

  林顺英双手接过碗,喝了一口,茶水微苦,带着一股子烟火气。

  老人也给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大口,然后直勾勾地看着林顺英。

  “丫头,那封信,是我让人送的。”

  林顺英的手指微微一紧,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老人继续说:“郭家那小子不懂事,但他代表了京城一部分人的看法——觉得你们这些搞民营的,是只会啃食国家资源的蛀虫。”

  林顺英放下碗,抬起头,看着老人的眼睛。

  “齐老,蛀虫还是益虫,不看出身,看疗效。”她的声音很平静,“华英控股交的税,养活的工人,都在那摆着。账本我带来了,您要是不信,可以一笔一笔查。”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所以我才出手帮你。”他顿了顿,“但我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接下来国家会有大的政策调整,关于"国企改革"和"抓大放小"。这是一道鬼门关。”

  林顺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前世经历过那场改革,无数国企破产,工人下岗,整个东北都笼罩在失业的阴影里。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石桌上。

  “东北有一家濒临破产的老牌国企,叫"红星重工"。”他用手指敲了敲文件,“负债八个亿,两万工人发不出工资,厂长上个月跳楼了。”

  林顺英的呼吸停了一下。

  八个亿,两万工人。

  这不是一笔生意,这是两万个家庭的生计。

  老人看着她,声音低沉。

  “如果你能把这个烂摊子救活,向上面证明"公私合营"这条路走得通,你就有了真正的免死金牌。”

  林顺英伸手拿起那份文件,纸张有些发黄,边角都卷了起来。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负债明细、设备清单、人员名册。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齐老。”林顺英抬起头,“您为什么选我?”

  老人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沧桑。

  “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他指了指文件,“别的商人,看到这种烂摊子,躲都来不及。但你不会。”

  林顺英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份文件。

  池允宴在旁边开口:“齐老,这事风险太大了。八个亿的窟窿,两万张嘴,稍有不慎,华英控股也得搭进去。”

  老人转过头,看着池允宴。

  “小池,你当年在边境,面对的是枪林弹雨。现在你媳妇面对的,是另一种战场。”他顿了顿,“但道理是一样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池允宴沉默了。

  林顺英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老人。

  “齐老,我有个条件。”

  老人挑了挑眉。

  “说。”

  “如果我接了这活儿,我要完全的经营自主权。”林顺英的声音很平静,“不能有人指手画脚,不能有人中途撤资,更不能有人拿工人的饭碗当筹码。”

  老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好!有魄力!”他拍了拍大腿,“丫头,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最烦那些只会坐在办公室里指点江山的官僚。”

  他站起身,走到海棠树下,折了一枝花,递给林顺英。

  “这花,叫"贴梗海棠",耐寒,耐旱,越是恶劣的环境,越开得灿烂。”他看着林顺英,“你也是。”

  林顺英接过那枝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老人转身走进屋里,不一会儿拿出一个印章,在文件最后一页盖了个章。

  “这是我的私章。”他把文件递给林顺英,“拿着它,去东北。有人敢拦你,你就把这章亮出来。”

  林顺英接过文件,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手心里。

  她站起身,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齐老,您的恩情,我记下了。”

  老人摆摆手。

  “别跟我来这套。”他笑了笑,“我要的不是你的感激,我要的是你把红星重工救活,让那些天天嚷嚷着"国企不能动"的人闭嘴。”

  林顺英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老人在身后喊了一声。

  “丫头!”

  林顺英回过头。

  老人站在海棠树下,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记住,这条路,没有回头箭。”

  林顺英笑了,笑得特别灿烂。

  “齐老,我这人,从来不走回头路。”

  说完,她推开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池允宴跟在她身后,临走前,又回头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冲他点了点头。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

  红旗轿车重新启动,驶出胡同,消失在京城的车流里。

  车上,林顺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文件。

  池允宴看着她,低声问:“后悔吗?”

  林顺英睁开眼,转过头,看着他。

  “后悔什么?”

  “接这个烫手山芋。”

  林顺英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子倔强。

  “不后悔。”她顿了顿,“这是两万个家庭的生计,也是一张通往更高阶层的入场券。我要是不接,以后还有谁敢接?”

  池允宴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那就干。”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子力量,“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林顺英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京城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但她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回到长城饭店,林顺英把那份文件摊开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看。

  池允宴站在窗边,点了根烟,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

  “媳妇,你打算怎么办?”

  林顺英没有抬头,手指在文件上划过一行行数字。

  “先去东北,实地考察。”她顿了顿,“然后,召集华英所有高层,开个会。”

  池允宴弹了弹烟灰。

  “你打算动用多少资金?”

  林顺英抬起头,看着他。

  “全部。”

  池允宴的手停在半空,烟灰掉在地毯上,烫出一个小洞。

  “你疯了?”

  林顺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没疯。”她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一场豪赌,但我赌得起。”

  她顿了顿,看着池允宴的眼睛。

  “而且,我赌的不是钱,是国运。”

  池允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行。”他伸手,把林顺英拉进怀里,“那就赌一把。”

  两人正抱在一起,房间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林顺英走过去,拿起话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张卫国焦急的声音。

  “林总!不好了!琼州岛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