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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凉的寒意。

  “父、亲。”

  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从阴影里完全走入灯光下,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审视与嫌恶目光中。

  “你再不喜欢我,可我身上流着的,终究是你的血。”

  “以后就算你百年之后,我还要在你坟前,当众给你上、香呢。”

  “闭嘴!你这个孽障!”

  周砚白脸色骤变,最后那点理智被彻底焚烧殆尽,猛地走过去。

  “啪!”一记巴掌,重重甩在周错脸上。

  动作之快,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周错的脸被打得偏过去。

  那一瞬间,罗摇看见他闭了下眼睛——不是疼,而是一种认命般的、习惯性的承受。

  苍白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红得刺目。

  而席间其余所有人,全冷漠地移开视线,或端起茶杯掩饰不耐。

  就连侍立在旁的佣人,也都眼观鼻鼻观心,无一人露出惊诧或同情,似乎早已见惯了这种场合。

  还有人明显低嗤了声,活该!

  周砚白胸膛剧烈起伏,儒雅的面容被暴怒扭曲,指着周错的手指都在发抖:

  “孽障!当年就不该心软让青瓷收养你!你就是我周砚白这辈子最大的污点、耻辱!”

  “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清让!”

  他猛地指向一旁满眼痛心的周清让,又猛地戳向周错,恨不能将指尖戳进他眼睛里:

  “他是光风霁月,是周家的骄傲!你呢?你是什么?”

  “是阴沟里的蛆虫,是只会用下作手段害人的**!”

  “我周砚白一生清正,怎么就沾上你这种肮脏的狗东西!”

  “来人!取家法!我今天非打死这个不知廉耻的畜生!”

  “父亲!”周清让迅速将周错更严实地护在身后,看到那通红的巴掌印,向来温润的眉眼深切蹙起。

  “砚白!”一直沉默的沈青瓷也慌忙起身,苍白着脸去拉丈夫的胳膊,声音虚弱焦急。

  “阿错他只是不会说话……你何必下这么重的手……”

  “你不懂!他就是存心来恶心我!存心来毁了这个家!”

  周砚白正在盛怒顶峰,下意识猛地一甩手!

  “啊!”沈青瓷本就体弱,整个人毫无防备地被这股力道推得向后一倒——

  “砰!”

  一声闷响,沈青瓷的后脑重重磕在了身后坚硬的红木椅背上,整个人软软地滑倒在地,后脑勺迅速渗出鲜血,当场失去了意识。

  “青瓷!”

  “二婶!”

  “母亲!”

  几声惊呼同时炸响!

  周砚白也顿住,猛地回头,看到妻子倒地不起,脸上的暴怒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和担忧取代。

  “阿瓷!阿瓷!”他扑过去,颤抖着手将沈青瓷搂进怀里,触手一片温热黏腻的鲜血,他声音都变了调。

  “医生!快叫医生!”

  厅内瞬间乱作一团。

  周清让脸色也青白一片,但他大步上前,快速检查母亲的情况,按住出血点,声音依旧沉稳:

  “父亲,您先送母亲回房平躺,江医生马上到。”

  他一边说,一边已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时许,是我。我母亲脑后磕碰,约两寸伤口,出血量中等,意识丧失。备CT、O型血血包,再拿冰袋……”

  指令一条条下达,有条不紊。

  周砚白此刻已魂飞魄散,再顾不上其他,小心翼翼、如捧易碎琉璃般将沈青瓷打横抱起,双目赤红如血,跌跌撞撞地往外冲。

  经过周错身边时,他狠狠瞪着他,裹挟着滔天的恨意:

  “孽障!灾星!当初你出生时,我就该亲手掐死你!就该把你扔进马桶里溺死!

  要是青瓷有事,我把你当刍狗殉葬!”

  就连5岁的周霆焰往外冲时,也狠狠一脚踹在周错腿上:

  “你个害人精!灾星!肮脏的野种!我们周家不该有你这样的人!你怎么不**啊!呸!”

  他边骂,还边朝着周错吐了口口水,才匆匆跑走。

  罗摇抱着婴儿的手臂下意识收紧。

  她看到,周错就站在那里。

  暗红色的身影在混乱奔走的人群中,像一座突兀的、被遗忘的孤岛。

  没有人管他,没有人为他说一句话,所有人都绕过他,仿佛他是一块有毒的磁石,靠近就会沾染不幸。

  他脸上似乎没什么表情,甚至那抹讥诮的笑还僵在嘴角,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场合。

  只是嘴角渗出的那抹鲜血,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惊心的红线。

  纷乱中,周清让迅速安排妥当,挂断电话。

  他没有立即随父亲离开,而是重新走回周错身边。

  “阿错……”他伸手想碰周错脸上的伤,动作又顿住,怕弄疼他,声音微颤:

  “疼不疼……”

  周错舌头顶了下口腔内壁,尝到了铁锈味的血腥。

  “还行。”他哑声,扯了扯嘴角,口吻轻飘像在谈论天气:

  “他今天应该没吃饭。还没上次周枭打得重。”

  上个月,他在酒吧里喝醉,几个叔公家的堂兄堵他在楼梯间。

  他们一边笑着骂他“野种”、“**人生的玩意”,一边将混着冰块的酒液劈头盖脸地浇下,拳头和巴掌落在身上……

  那种冰冷、粘腻、混杂着疼痛与无边羞辱的感觉,和此刻,其实并无不同。

  世人皆厌他,世人皆恶他,世人皆弃他。

  他早就习惯了。

  早就疼得麻木了。

  周清让眼尾明显跳动。

  他伸出双手,稳稳握住了周错冰冷而僵硬的双肩,目光直视着弟弟那双眼睛:

  “阿错,看着我。”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斩断周遭嘈杂的力量:

  “这件事,是意外,与你无关。

  “父亲在气头上,口不择言;小焰年幼不懂事,周枭也不是良辈。他们的话,你不可放在心上。”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低沉而柔和。

  “走,陪兄长一起,去看看母亲。

  江医生会带冰袋来,等会儿我为你处理。”

  他没有丢下周错一人,而是紧紧握住周错冰凉的手腕,带着他,一同走出去。

  周错垂眸,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骨节分明的手。温暖,有力。

  周清让啊周清让……

  总是这样。

  一次又一次,在他被全世界唾弃时,伸出手将他拉回。

  他又何尝不想……做这样一个温暖的人……

  可周清让生来就是名门贵女的母亲教礼仪,有教授父亲教学问,有外公外婆疼着,还有祖父祖母、送入昂贵的皇家贵族国学院……

  而他……只有后山那个夏天会漏雨、冬天会漏风的破房子……只有一次又一次被人辱骂……甚至没有上过一天幼儿园……直到七岁……才被送入一所普通的学校……

  如果,如果他是周清让,该有多好……

  不,他永远不可能是周清让。

  他连站在周清让身边的资格,都不过是他仁慈的施舍……

  不必放在心上?

  说得好轻巧啊。

  那些刀子,那些目光,那些唾弃……从来不是扎在他身上。

  生活在光里的人,又怎么会懂阴影里的寒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