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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卧室比客厅更暗,也更沉滞。

  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宿醉气息,还有一种……属于猛兽沉睡时、压抑而危险的呼吸声。

  那张床,整体,连同蓬松的丝绒被子,都是黑色与暗酒红色,如同睡在一滩血里。

  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罗摇还看到角落有一个巨大的玻璃缸。

  缸里养着几条几乎透明、身体细长的鱼——是洞穴盲鱼。

  它们没有眼睛,在昏暗的水中缓缓游动,姿态诡异而安静,仿佛已经习惯了永恒的黑暗。

  罗摇心里微揪,连鱼都见不到光吗?

  她走到窗边想拉开窗帘,却发现拉不动。

  抬头,才看见上方杆子上被一种特殊的机械卡扣牢牢锁死。

  罗摇皱了皱眉,找来梯子,爬上去。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小工具包里掏出一把多功能小刀,手腕用力一别——

  “咔嚓!”

  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卡扣弹开。

  罗摇下来,抓住厚重的遮光帘边缘,用力向两边猛地一拉!

  “唰啦——!!!”

  刺目的阳光总算撕破卧室里所有的黑暗,明晃晃地照**来。

  缸里的盲鱼受到惊吓,疯狂地四处游窜。

  而床上的周错——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他从床上坐起来,丝绒被子滑落,露出赤裸的上半身。

  晨光勾勒出他紧绷的肌肉线条,每一寸都写满了即将爆发的危险。

  黑色的头发凌乱地散在饱满的额前,更添几分野性和骇人。

  而那双眼睛——

  不是惺忪睡眼的迷茫,也不是醉酒初醒的混沌,而是被强行从深眠或醉意中拽出的、极其暴戾的惊醒!

  猩红的血丝布满眼白,几乎看不到眼白的本色。

  瞳孔因为骤然的光线而急剧收缩,里面翻涌着足以将人撕碎、生吞活剥的怒火和杀意。

  他死死盯着站在窗边、逆光而立的罗摇,视线像野兽狠狠锁在她身上。

  “你、在、找、死?”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因为宿醉和暴怒而嘶哑得可怕,带着血腥气。

  昨晚被折腾得还不够,今天还敢来?

  罗摇早已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丝毫恐惧,似乎昨晚发生的一切她都忘了。

  她面对着周错,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官方而职业的浅笑。

  “嗯,您可以杀了我。”

  “昨晚我回去后,仔细研究了一下我与周家签订的工作合约。”

  “意外身亡险,有两百万。”

  说完,她还主动朝着他的方向迈了一步,眼里有所期待:

  “用我这条从小被人蹂躏的烂命,换巨额200万,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呢。”

  周错额角的青筋,在那瞬间,狠狠地跳了一下。

  不仅不怕死。

  居然还……算好了自己死的价钱?

  这**是什么疯子?!

  罗摇却已经转过身,开始行动。

  她走到巨大的步入式衣帽间前,无视他杀人般的目光,拉开柜门。

  里面挂满了昂贵的衣物——真丝衬衫、定制西装、羊绒大衣……每一件都价格不菲,却都带着一股不见天日的、尸体般的沉闷。

  她抱起一叠衬衫、几件外套,径直走向与卧室相连的露天阳台。

  “你干什么?!”周错的声音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风暴。

  “谁准你、碰我的东西!”

  罗摇没回答,走到阳台上,将怀里昂贵的衣物稳稳挂在她临时找来的晾衣杆上,一件件抚平上面的每一丝褶皱,让它们充分沐浴着冬日珍稀又温暖的阳光。

  那动作十分仔细,仿佛不是在晾衣服,而是在精心照顾一些需要被阳光拯救的花、草、生命。

  阳光总算均匀低洒落在轻薄的真丝上,面料泛起柔和的光泽,看着就让人觉得温暖、舒服。

  做完这些,罗摇才回过头,看向已经从床上下来的周错,回答:

  “周三公子,阳光能杀菌,也能治病。”

  “常年不见阳光,物品会发霉,腐烂。”

  她的声音清晰平和,顿了顿,目光又落在他阴沉的脸上。

  “人也一样。晒晒太阳,才有利健康。”

  周错站在卧室与阳台交界处的阴影里,呼吸骤然加重。

  “你在说教我?嗯?”

  他的声音嘶哑,像困兽从胸腔最深处挤出的、带着血腥味的低咆。

  他一步一步走近,“上一个多管闲事的保姆,坟头的草……已经比你高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来到她跟前,猛地抬起长腿,重重一踢——

  “哐当——!!!”

  刚才搭建的晾衣杆轰然倒地,上面挂着的所有昂贵衣物,全部倒在冰冷肮脏的地面。

  无情、破坏、恶劣。

  周错死死盯着她的脸。

  “有些东西,生来就该待在黑暗里。见光,就该死!”

  阴鸷的声线,就像一句诅咒、警告。

  罗摇怔了怔,不知道为什么,她在周错眼睛里,看到了极致的黑暗与偏执。

  里面就像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墓地,荒芜、深邃,难测,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和生机。

  罗摇心底生出都在泛着凉意,但仅仅沉默了两秒,她又轻轻开口:

  “周三公子,您错了。”

  “没有什么天生就应该待在黑暗里,就算是一株小草、小花,它们的种子深埋在不见光的地底下,终有一日都能从石缝里挣扎出来,有见到光的一天。”

  “就算是冷冰冰的毒蛇,过了冬眠之日,也会出来沐浴阳光。”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直视他眼底翻涌的黑暗:

  “这杆子见不得光,不是它‘见光该死’,而是它自己根基不稳,太过脆弱。”

  “真正坚固的东西,阳光晒不坏,风也吹不倒。”

  “怕光的,从来不该是物件本身,而是附着在它上面的霉菌。”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过身蹲在那片狼藉前,专心地开始处理收拾。

  那根临时找来搭建的台球杆显然不行了。

  她毫不气馁,从随身的工具包里翻找出一卷高强度收缩晾衣绳,和膨胀螺丝钉。

  动作麻利地在阳台两侧选定位置,用随身小电钻打孔。

  灰尘扬起来,扑了她一身、一脸,她也只是眯了眯眼,用手背蹭一下,继续专注地拧紧螺丝,拉直绳索,更加用心地将底座加固。

  周错站在原地,暗黑瞳孔里,映着那抹单薄的背影,眼底情绪翻涌。

  愤怒、错愕、复杂。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