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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早在之前……

  其实周错发出那条短信,是刻意引周清让过去。

  他自己来到医院,伪装成换班医生,利用交班时的短暂混乱,进入ICU重症室。

  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无数闪烁跳动的屏幕、纵横交错的管线,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氧气与药液混合的独特气味。

  在这一切冰冷科技的中央,那张病床上,躺着一个人形。

  周砚白。

  他几乎看不出人形了。全身被厚厚的无菌纱布和固定支架包裹,像一具被粗暴修复后又勉强拼接起来的残破陶俑。

  脸上扣着氧气面罩,露出的皮肤死灰般苍白,夹杂着青紫、瘀痕。

  脆弱,狼狈,虚弱,不堪一击。

  与记忆中那个总是衣冠楚楚、对他咆哮叱骂的男人,判若云泥。

  周错迈步,朝着那张病床,一步一步走去。

  每靠近一步,就有无数画面在他眼前炸开——

  八岁,他捧着薄薄的奖状,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来到他的书房门口。他“啪”的一个巴掌,甩在他脸上,打碎了他的自尊、和卑微的期待。

  九岁,学校运动会。所有同学的父亲都来了,他们将孩子扛在肩头,在阳光下奔跑,打闹。

  他只能躲在操场最角落的树后,远远看着。

  同学们嘲笑他:“略略略!你没有爸爸!你就是一个野种!”

  “略略略~周错没人要!周错没有爸爸~周错没有爸爸!”

  他被气红了眼,推倒他们,哭着吼:“不!我有爸爸!我爸爸是全世界最厉害最优秀的人!比你们的爸爸还好看厉害一百倍!”

  他奔跑着,想证明着,跑去他的工作所,怯生生地站在他办公室外,小声地、近乎哀求地说:

  “爸爸……今天学校运动会,您能不能……”一次,一次就好……

  可话还没说完,“砰”一个烟灰缸飞过来,重重砸在他的额头上。还伴随着愤怒的咆哮:

  “滚出去!谁让你来这儿!谁是你的爸爸!你没有爸爸!立即给我滚!我没有你这种肮脏的**种!”

  ………

  还有太多太多……

  一步,又一步。

  仇恨、屈辱、冰冷、绝望……二十三年来积攒的所有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血管里奔涌、冲撞。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手背上青筋暴突,如同盘虬的毒蛇。周身散发着浓浓的戾气、阴沉、毁灭、可怖。

  许是这股杀意实在太过浓烈。

  躺在病床上的周砚白,眼皮竟极其艰难地、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奇迹般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细缝。

  当模糊的视野,看到床边的周错,和那双永远猩红、戾气的眼睛时、

  “滴滴滴——!滴滴滴——!”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波形骤然紊乱,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周砚白似想说什么,青白色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像离水的鱼,徒劳地开合,发不出一丝声响。

  他整个人陷在雪白的被褥里,单薄得如同一张旧宣纸,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消散。

  原来……这个在他记忆里永远冷漠、凶狠、用眼神就能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父亲……

  也会有这样不堪一击的时刻。

  也会这样……赤裸裸地、毫无掩饰地……痛苦着。

  周错冰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

  他向前迈了半步,阴影彻底笼罩了病床上的男人。

  “我问你……最后一次。”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

  “这么多年……”

  “你对我……”

  “……有没有……哪怕一丝……”

  “一丝的愧、疚?”

  问话时,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染上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卑微的颤抖。

  最后两个字,更像是耗尽了毕生所有的力气,和……那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受了23年折磨、还存在的可笑的期待。

  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哪怕只是一个字。

  哪怕只是一个点头。

  哪怕只是……一个欺骗的眼神。

  只要一点点,他或许……或许就能找到停下来的理由。

  他紧紧盯着周砚白那两片干裂青白的嘴唇,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静止。

  然而——

  周砚白涣散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竟奇异地、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浑浊的眼球里,映出周错那张与甘慧有着两分相似的脸。

  那张脸,永远锋利,永远看一眼,就能激起他所有的愤怒!

  愧疚?怎么会有愧疚!该愧疚的人,是周错和甘慧!

  周错清晰地读懂了那眼神里的答案。

  没有愧疚。

  只有恨!除了恨,还是恨!

  哪怕要死了、他连骗他一个字都这么难吗!

  周错猩红的眼底,顿时爬满蛛网般狰狞密布的红血丝,像地狱的火焰般,迅速吞噬他最后一丝理智。

  “是你逼我的!”

  “周砚白!是你逼我的!是你该死!”

  他低吼出声,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戴着医用橡胶手套的手,毫不犹豫地——

  “嚓!”扯脱那根维系着周砚白脆弱呼吸的氧气管。

  氧气面罩下,周砚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灰败,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般的声响。

  周错看着他在生死线上挣扎,手心攥得更紧。

  不再多看一眼,转身,迅速离开这冰冷的空间。

  罗摇通过门口的自动消毒程序,急匆匆冲进独立ICU房间时、

  看到的正是周砚白双目圆睁、脸色紫绀、因缺氧而痛苦痉挛的骇人景象!

  而床边,那根氧气管正无力地垂落晃荡!

  “医生!医生!”

  罗摇连忙冲上前去,摁动紧急呼叫铃,却发现线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破坏了。

  没有任何动静。

  现在跑去最近的值班室,也来不及了。

  她以前做月嫂时,也帮忙照顾过重症的老人。

  罗摇一秒也不敢耽搁,立即以最快的速度、迅速重新将氧气管接了回接口,并检查密封。

  同时,她快速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判断情况,进行紧急的抢救。

  氧流量调到最大、仰头提颏、开放气道……

  一番紧张的抢救后,周砚白那骇人的紫绀渐渐消退,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紊乱的心电图也逐渐恢复了相对稳定的波形。

  虽然依旧虚弱,但命悬一线的危机暂时解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