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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清让不想吵到周错睡觉,他颀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发了条短信:

  “罗小姐,请问阿错这两天过得还好吗?”

  只是、时间上。

  周清让回来,是上午。

  这个时候的罗摇,还被困在那个房间里。

  手机,被周错关了机,丢在外面的沙发上。

  短信,暂时没有回复。

  周清让只能等,启动车子。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周清让又温声解释:“阿错,我先带你去趟长青筑,父亲让我处理点事情。”

  “等会儿车停远些,你就在车上等我,我很快出来。”

  睡觉的周错,手臂几不可见地微微颤了颤。

  又是那个男人。

  身体对那个男人本能的应激。

  但。

  跟在周清让身边,也行。

  就如此刻。

  周清让的车是纯白色的,从车身到内饰,洁净得不染尘埃。

  真皮座椅上铺着厚实雪白的狐狸毛毯,在冬日里散发着柔软、温暖。

  这里睡觉,很暖。

  长青筑。

  绝美的中式庭院,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经过精心设计。

  最独特的是,整个庭院四处种满了上等的绿玫瑰。

  这是23年前,沈青瓷怀孕时,和周砚白一起设计、让人修筑的。

  他们都喜欢清净,想等生下清让后,就搬来这里。

  可是……满庭精致的绿玫瑰盛开,一朵又一朵,在风中摇曳着清新、优雅。

  花都开了,可她……一次也不愿意来这里。

  她也,不再喜欢青色。

  主屋内。

  周砚白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些留影碟,放进锦盒中。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指尖拂过标签上清隽的日期,眼前又想起自己当时对着镜头录制时的画面。

  “青瓷,今天是我们新婚三周年纪念日。长青筑的绿玫瑰,全都开了……

  开得很美,像碧色烟霞,像你眼里的温润。

  如果没有那件事……你现在是不是会坐在这里,和我一起喝茶,听我为你弹那首新谱的曲子?

  无论你想听什么,我都可以为你改编。”

  “青瓷,这是被你误会的第1444天。我看着你眼睛里的厌恶、疏离……我不知道到底还能做些什么……能让你心里好受一些……

  我的眼睛、我的四肢、乃至我的生命……如果能换你不再痛苦……该有多好啊……我可以将我这副躯体,我的一切……全数献祭……哪怕焚烧成断壁残垣……”

  “你告诉我……到底要我做什么……你心里能好受些……你说……我全都听……全都听……”

  每一张碟,都是这二十三年里的愧疚、思念、挣扎、痛苦。

  他合上锦盒,目光又投向庭院中,一个被巨大青绸覆盖的物体。

  那是一个特制的钢化玻璃箱。箱内静立着一尊耗费数年心血、一比一还原烧制的瓷像。

  瓷像的沈青瓷穿着浅青色的旗袍,披着柔白色狐毛披肩,容颜温婉,眉眼含笑,没有一丝一毫忧愁与冰冷,就像是世间洒落下的一缕最温柔的柔光。

  她身畔,巨大的瓷制莲叶舒展,粉荷亭亭,水波清澈,所有釉色都是他试验了无数次才得到的独一无二。

  粉,绿,青,蓝,澈,呈现出生动的活力。

  那才是她,本该有的样子。

  而没有人知道……

  他在烧制这尊瓷像的胎土前,还冒着生命危险,大出血,在手术台上,取下了自己的九小段肋骨。

  九九九,本该是天长地久。骨为熔铸。

  青瓷啊青瓷……

  她就是他的骨中骨,血中血。只要能让她回眸一次,他不惜于拆解自己的身体。

  包括生命。

  周砚白走过去,隔着冰凉的玻璃,指尖虚虚描摹着瓷像的轮廓。

  今晚,但愿能得她一分信任……

  哪怕一分……

  如果一分也没有……也好。只要、能让她一笑……

  外面传来重型卡车低沉的轰鸣,是他预约来运输瓷像的特殊车辆到了。

  周砚白收敛心神,快步走了出去。

  他亲自与司机和搬运工人再三确认每一个细节,颠簸的角度、行驶的路线……容不得半分闪失。

  如此重要的两件东西,只有交给清让,他才放心。

  于是……

  周清让没想到,车子在距离长青苑还有半公里的路边,就看到了父亲周砚白的身影。

  听到车声,周砚白转过头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副驾驶座上那抹刺目的暗红。

  周清让的车洁白无瑕,座椅上的白狐毛在阴天里也泛着柔光,干净得像雪。

  而周错,那身红衣,凌乱不羁,靠在车窗上懒散的姿态……就像是一滩污血!

  下一刻,周砚白脸上的温润瞬间冻结,化成冰冷的厌恶与怒意。

  “——谁让你把这滩肮脏东西带到这里的?!”

  他应激一般,猛地推开身前的人,大步流星冲到车旁,直指里面的周错:

  “周错,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长青筑!”

  “这里的每一寸土、每一片叶子,都比你那条**命干净一万倍!”

  “你就是臭水沟里爬出来的蛆虫!你怎么配踏入这里半步!”

  “二十三年前,你们毁了我的人生!今天你还要来捣乱、还不肯放过我吗!”

  声音咆哮,充斥着滔天的愤怒、歇斯底里。

  周清让立刻关上车窗,隔绝那难听的骂声。

  他推门下车,走过去挡在父亲与车窗之间,严声道:

  “父亲,阿错不会进去,等会儿我就带他离开。

  今天正事重要。您不要每次将当年的事,发泄到他身上!”

  “你给我闭嘴!”周砚白猛地转头,眼底猩红血丝密布,燃烧着二十三年积压的怨毒、耻辱:

  “周清让!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你是沈青瓷的儿子!是我周砚白名正言顺的种!”

  “可你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在把自己宝贵的生命和时间,浪费在一个肮脏的‘错误’身上!”

  “一次次跟这个烂泥坑里的臭虫混在一起,你是不是也想变得跟他一样——人人喊打,连条野狗都不如?!”

  “我周家的脸,全都被他这个狗东西、和他那个不知廉耻、专爬男人床的**人妈给毁了!”

  周砚白说着,竟一把推开周清让。

  而此时的周错,已经漫不经心地摁开车窗。

  车窗缓缓下降,露出那张俊美得近乎锋利的侧脸。

  在阴天的光线下,白得像上好的骨瓷,又带着病态的、吸血鬼般的透明,愈发衬得那双眸子深不见底。

  “哥,没事。让他继续。”

  他语调轻飘得像在讨论天气,看似满不在乎的视线,慢悠悠落向周砚白。

  “继续。”

  “毕竟,你现在的样子,我很喜欢。尤其是今天。”

  “父、亲。”

  最后两个字,特地加重。

  “**人!你!你——!”周砚白额角的青筋瞬间暴凸,突突狂跳,儒雅的面具彻底碎裂。

  他目光疯狂地四下扫视,顺手抓起旁边路过的女孩子手中的巧克力蛋糕。

  “啪!!!”

  狠狠砸向周错的脸。

  整块浓郁的黑巧克蛋糕,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周错脸上!

  黏腻厚重的巧克力奶油瞬间糊满了他半张脸,棕黑色的酱汁顺着他的额头、眉骨、鼻梁、脸颊……肆意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