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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摇站在原地,身上的灰色工作服被溅上大片药汁,滚烫的液体渗入布料,灼烫着皮肤。

  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一丝疼痛或惊恐的神色,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她只是平静地迎上周错那双、翻涌着毁灭欲的猩红眼眸。

  瞬间,她明白了。

  周错……是在故意针对她,甚至带着毁灭般的恶劣、惩罚。

  难道……是因为她昨晚那些话?是他察觉到了……她还保留的那一分私心……

  还是发生了什么……他不再信她……

  总之……现在的他在发疯……他在逼着周清让、给一个答案。

  周清让不可能真的纵容他这样伤害无辜。

  但周清让更不可能……用强硬的态度去刺伤此刻脆弱如琉璃的周错。

  而每一秒的僵持,只会让周错更加疯狂,让周清让更加为难。

  这样的局面,似乎无解。

  可——

  在令人窒息的气氛中,罗摇上前一步,在周错的视线可见范围里、

  她蹲下身,捡起了一块最大的、边缘锋利的白色瓷片。

  然后,面无神色的、走向周错。

  “三公子。”

  “您让我用手捡,是我得罪了您,您厌恶我,想看我流血,想看我疼得发抖——是吗?”

  她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满室狂躁的喧嚣。

  “既然是,捡碎片多么无趣?”

  她再度往前一步,踏入他伸手可及的危险范围,将瓷片最锋利的那一端,递向周错的手。

  “来,你可以直接动手。”

  “划伤我,手掌,手臂,脸,都可以。”

  暴怒中的周错,瞳孔骤怔。

  罗摇却不等他反应,继续平静地说:

  “或者您下不了手,我帮您。”

  “反正您知道的……疼痛对我而言,早就是最熟悉的客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腕一转,真的将瓷片尖端倏地对准自己的左臂,向下用力——

  “罗小姐!”周清让失声。

  周错的耳边也顷刻间、又回荡起她在泳池里说的那一句句话。

  “你想用‘死’来吓我?”

  “没用的。”

  “我哭过,求过,恨过,也绝望过。在比这冷十倍、脏百倍的冰河里。”

  “死亡……是我最熟悉的邻居。我每天开门出去上班,都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安静地等着我。”

  ……

  眼看着那瓷片就真的要划到罗摇手臂上。

  周错的身体已经碾压情绪,先一步猛地弹起,狠狠夺过那片瓷器!

  “滚!”

  “给我滚出去!!听见没有!现在!立刻!滚!!”

  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从剧烈起伏的胸膛里挤压出来,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比刚才更加混乱激烈的情绪。

  罗摇暂时没有再说什么。

  她拿来扫帚,仔细清扫起地上的瓷片和污渍。

  直到地面恢复光洁,她才退出卧室,声音一如既往平和、安抚:

  “三公子,您肯定又受了委屈。”

  “但破碎的东西,应该用工具清理。

  糟糕的情绪,也应该找到正确的发泄方式。”

  “您好好休息。伤口,记得处理。”

  话落,她为他们轻轻带上了房门。

  卧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周错僵坐在床上,被夺下的瓷片仍死死攥在手里,鲜血顺着他紧握的拳缝,一滴一滴落在暗红色的床单上,洇开更深的暗痕。

  但他浑然不觉,呼吸声粗重而不稳、仿佛濒临窒息,空气的血腥味混杂着药味,愈发甜腥。

  周清让温润的眸子里,翻涌起深重如海的疲惫、自责、无力。

  他重新坐回床边,轻轻扶住周错绷紧如弓的脊背,将他按回床上,又重新为他处理伤口。

  完成后,他才开口,声音略显低哑,“阿错……她也孤苦。”

  “尖刺可以对准比你强大的人,但不可以欺负无辜与弱小。”

  “这样的事,我不想再看见第二次。”

  周错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被窝里,他藏了一片碎玻璃。

  那尖锐冰冷的玻璃尖,此刻正无声抵在心脏的位置,已刺破皮肤。

  再用力一分,就能刺进去。

  他闭上眼,眼底无人可见的荒凉、黑暗。

  周错……听到了么……他,也在厌弃你了。

  你真卑鄙。

  可这仅仅是开始。

  从决定要做那件事起,就注定他只能独自一人……走进那片万劫不复的深渊。

  无人救赎,亦无需救赎。

  *

  罗摇出来后,没有离开附楼。

  周错抢走瓷片时,她的手掌也被深深划伤。

  她从工具包里翻出碘伏片,创可贴,迅速清创、消毒,动作熟练。

  尔后,她拿出一副厚实的橡胶手套戴上,开始更细致的清理全屋。

  这一次,她蹲下身,用镊子和透明胶带,一点一点地粘取镶嵌在地毯纤维里、家具缝隙中的、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玻璃微粒。

  她很清楚,现在的周错,情绪极不稳定,也不适合让陌生的佣人进来。

  这些细微的隐患,必须清除干净。

  窗外的天色,在她沉默而专注的清理中,彻底暗了下来。

  周清让在确认周错终于因为失血和情绪的巨大消耗而昏睡过去后,才轻轻为他掖好被角,退出卧室。

  刚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客厅的大灯已经打开,明亮的光线下,地面已经光洁如新,看不到任何碎片和污渍。

  罗摇正蹲在沙发的角落,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取最后一点碎屑。

  她低着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身上除了认真,看不出丝毫不该有的情绪。

  周清让伫立在卧室门下的阴影里,没有立刻出声。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她良久,温润的眼底……有莫名的、难以言喻的触动。

  直到罗摇处理完最后一处,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膝盖,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清让公子。”她立刻站直身体,微微低头,规矩而礼貌。

  周清让收回视线,眸中情绪尽数收敛,只余一片温和的浅淡。

  “跟我出来。”

  说完,他率先转身,朝着附楼外走去。

  罗摇看了眼紧闭的卧室门,迈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轻声离开枫林附楼。

  直到到达主园林,松柏挺立。

  在一个僻静的八角亭里,周清让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落向她的手:“取下手套。”

  罗摇怔了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

  细心如周清让,察觉到她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