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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摇压下心底的忐忑,面上维持着平静,起身应道:“好的,清让公子。”

  她跟着周清让,一前一后走出那片热烈的山楂林。

  外面停着他的车,四周是空旷的田野,冬日的风毫无遮挡地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走到车旁,周清让并没有立刻去开后备箱。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罗摇身上,那温润的眸子里,盛起清晰的忧虑和一丝……郑重。

  “罗小姐,”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阿错答应,与我一同离开这里?”

  “嗯?”罗摇眉心微蹙,有些意外他问的是这个。

  周清让温润的目光深远。

  昨晚,安置好母亲后,他才发现阿错早已不知去向。

  他在那栋冷清的后院别墅里找到了他。

  黑暗中,那抹身影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客厅地板上,脚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脸上的巴掌印在昏暗光线下,红得刺目。

  他沉默地拿来冰袋,为他冷敷,又细致地涂上药膏。

  周错却偏头躲开,语气带着惯常的、自暴自弃的嘲弄:

  “不必管我。指不定过两天又添新的,多此一举。”

  那一刻,周清让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痛无声。

  是他无能。这么多年,他劝了父亲无数次,试图缓和无数次,却始终改变不了父亲那深入骨髓的偏见与伤害。

  “阿错,”他放下药膏,声音带着几乎祈求的温和,“要不要……跟我去山隐?你知道山隐的,它一直在等你。”

  山隐,是他在远郊山间开的一处茶馆。只接待真正心性淡泊的文人雅客。

  任何心术不正、品行有亏者,皆不得入内。

  那里,不会有人欺负阿错;收入不菲,也可以自给自足。

  而且,整片山里还有他亲手栽种的香樟树。

  它们和这附楼的枫树不同,枫树一到冬天就落光叶子,荒芜萧条。

  香樟却从不这样,一年四季墨绿,无论四季如何轮转,它们都在那里稳稳地伫立。无声陪伴、庇护。

  “或者,跟我出国也行。许多人成年后,都会选择与父母分开居住。”

  距离,或许能让他好过一些。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温和的逃离方式。

  周错却嗤笑一声,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猩红的眼底尽是玩味:

  “哥,那些地方多没意思?

  没女人,没乐子,无聊死了。你要去就自己去吧,可别拉上我。”

  周清让无言,他最终只能沉默地收走了所有酒瓶,将周错扶到床上,静静坐在床边守着。

  周错的生物钟早已混乱,晚上根本睡不着,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明,嘴里还说着些不着调的浑话:

  “哥,要不你来陪我睡?这张床够大。”

  “阿错,别闹。”周清让只是为他掖好被角,声音疲惫却温柔,“睡吧,我在这儿。”

  他就那么守着,直到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周错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沉沉睡去。

  而他一夜,不曾合眼。

  那一巴掌,一次次打在周错脸上,也一次次打在他的心脏。

  这么多年来,他提了无数次,周错从没有一次同意过离开。

  眼下。

  周清让眉眼间笼罩起深切的担忧:“临近过年,家族聚会繁多,我很担心阿错……”

  他总有种隐隐的直觉,今年,似乎会发生什么不太好的事。

  周清让的目光落向罗摇:“罗小姐,你心思细腻又聪慧……哪怕能劝动他,哪怕只是今年……随我出去别的地方走走也好。”

  罗摇暗暗松了口气,好在,清让公子暂时没有发现什么。

  如果他现在得知自己最疼爱的弟弟意图报复,从小在温室里长大、光风霁月的他,怎么接受得了。

  只是……周错一心想着颠覆周家,怎么可能会离开。

  罗摇斟酌着语句,缓缓道:

  “三公子或许不是不想离开,而是对整个世界,已经不再抱有期待。

  去新的地方,意味着更多未知。

  未知……对没有安全感的人来说,可能比熟悉的痛苦更可怕。”

  与其劝他离开,不如……

  罗摇转而建议:“或许……可以想想别的办法?比如家庭聚会时,尽量让三公子避开?

  或者,让周二先生那边……临时有些不得不忙的事务?”

  “无用。”周清让一向清朗的声音,染上低沉。

  父亲克己复礼,每逢重大节日,无论多忙,一定会阖家团圆,陪伴妻嗣。

  他也想过不带阿错参加,可从小到大,每逢佳节,他们一家人团聚时,阿错就独自一个人、在那栋冷冰冰的别墅里……像一个被人遗忘的孤儿。

  他甚至也曾违反家规,不去参加家宴。带着阿错去登山、赏景。

  可父亲却更变本加厉的生气,吼骂阿错,说是阿错将他带坏……强行让人将他拉走,再将阿错打得遍体鳞伤。

  无论怎么选,都是错局。

  罗摇知道,一切问题还是在于,当年那桩**的真相。

  只有查明一切,才能彻底解开这个死结。

  眼下,她只能先安抚这位忧心的兄长:“清让公子,您别太焦虑。

  如果有聚会,下次您可以陪伴夫人先生,我去照看三公子那边。”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您放心,我不会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待着。”

  这或许是眼下,唯一能两全的办法。

  周清让看着她。眼前的女孩明明身世坎坷,肩扛重担,却总是眸光清亮,神情平静,仿佛再大的难处,她都不怕。

  他眉眼间的忧色略微舒展,那份与生俱来的温柔更加明显:

  “谢谢罗小姐。”

  “昨晚的事,我还没有代父亲向你郑重道歉。他在涉及阿错和母亲的事情上,总是……过于急躁了。”

  “另外,照顾母亲的酬劳,我会按照书宁那边的标准支付给你。”

  他没有给出秦美露那种夸张的数字,因为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女孩要的从来不是施舍,是尊重。

  “还有,”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素面锦盒,打开,递到罗摇面前,“这个,希望你喜欢。”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只纯白色的小巧手环,质地温润。

  罗摇接过,看到附带的说明书,瞳孔顿时紧缩。

  这是一套高科技的双向健康监测系统。

  一只戴在监测者身上,另一只戴在被监测者身上,可以实时监测心率、血压、情绪波动指数。

  一旦对方出现异常,佩戴者的手环会立即震动报警。

  罗摇的姐姐,虽然后面这两年来,病情稳定了很多。

  门窗也锁了,姐姐不会再跑出去。

  但罗摇每天上着班,都是提心吊胆的。

  每天晚上回房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监控。

  如果有了这个智能手环,便能关注到姐姐的状态……

  这对于她来说,完全就是雪中送炭的礼物。

  周清让温声解释:“我请了一位有经验的护士,在你姐姐昨晚陷入深睡后,为她戴上了另一只。没有惊醒她,你可以放心。”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歉意:“昨晚太忙,事先没有征得你的同意,便擅自安排了,是我冒昧。”

  “另外……你姐姐的事,我也大致了解了。”他看向罗摇的目光里,是深切的同情与敬佩。

  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在姐姐遭遇巨变后,独自扛起一切——四处奔波打工,精心照顾神志不清的姐姐,三年里还从没有放弃寻找当年的线索。

  据调查,她一次次去事发路段询问,锲而不舍地联系任何一个可能的目击者……包括但不限于周边的商铺老板、路过的车辆、环卫工人等……

  她找尽一切能找的人,提着她自己都舍不得用的重礼、一次一次上门拜访,跪着磕头。

  哪怕每个人都闭口不提,可她从来没有放弃。

  那份执着与坚韧,令人动容。

  周清让的声音平稳而带着安抚:“我已经委托信得过的朋友,私下重新调查那件事。”

  “一旦有进展,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罗摇握着手环狠狠一僵,看着眼前一身雪白温润的男人,心底那片最深最漆黑的角落,三年来,第一次仿佛被一泓温热的泉水缓缓注入。

  周书宁和周大夫人、周灿对她都很好很好。

  她觉得这样的美好,已经是上天给她最好的礼物。

  可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么忙碌的周家公子……

  周清让……竟然还如此具体、如此深入、默不作声地主动帮她去查这件事……

  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一个人在黑黑茫茫的夜里行走,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