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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沉的自语声在空旷的大殿内消散,无人应答。

  这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波动,并未引起他过多的警惕,只当是星象运行的正常扰动,很快便再次沉入修炼之中。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单调的滚动声,将幽寂山脉那墨绿如远古巨兽般的庞大阴影,一寸寸地抛在了身后。

  马车内,气氛沉滞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朱竹清小小的身躯紧紧蜷缩在车厢一角,她侧着脸,额头抵在蒙着一层薄尘的车窗上,目光失焦地投向外面飞速倒退的、逐渐变得开阔的原野。

  阳光热烈地泼洒下来,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却驱不散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翳。

  星罗城那高耸冰冷的城墙轮廓,仿佛一头蛰伏在地平线上的钢铁巨兽,正无声地张开獠牙,等待她的回归。

  林夏坐在对面,膝上摊着一卷描绘稀有矿石图谱的陈旧皮纸,但眼神却并未落在上面。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对面那孩子身上弥漫出的抗拒,沉甸甸的,像一层湿透的棉絮,裹得她几乎透不过气。

  那是一种面对已知风暴时的本能退缩,是幼兽对残酷巢穴的畏惧。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自己这副七岁的躯壳里,毕竟藏着前世二十余载的阅历风霜,足以让他筑起坚硬的心墙。

  可竹清呢?

  她才仅仅六岁。

  那幽冥灵猫武魂觉醒的瞬间,投下的不是希望的光,而是一道将她打入家族冰窟的判决。

  所以林夏能理解朱竹清现在的心情,不想回去。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猛地一颠。朱竹清的身体随之弹起,又重重落回座位,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迅速低下头,长长的刘海垂落,遮住了她瞬间泛红的眼眶和死死咬住的下唇。

  林夏合上了手中的皮卷。皮革摩擦发出轻微的“簌”声。

  他起身,挪到朱竹清身边坐下。

  车内的空间顿时显得有些局促,幼基拉斯原本趴在他肩头打盹,此刻被惊动,不满地“哟几”了一声,用小爪子扒拉着他的衣领,好奇地探出脑袋打量朱竹清。

  林夏伸出手,动作自然而轻柔地落在朱竹清那柔软的黑发上,轻轻揉了揉。

  那头发带着小女孩特有的细软触感,也透着旅途的风尘。

  朱竹清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却没有躲开。

  那掌心传来的温度,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不虚的暖意。

  “竹清。”

  林夏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穿透了车轮的噪音,清晰地落进朱竹清耳中。

  “怕了?”

  朱竹清没有看他,依旧固执地盯着窗外那风景。

  过了很久,久到林夏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才听到一个细若蚊蚋、带着浓重鼻音的字从她唇间艰难地挤出来。

  “……嗯。”

  “我知道。”

  林夏的手没有离开她的头顶,那抚摸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节奏。

  “那座城里,有等着教训你的父亲,有把你视作磨刀石的姐姐,还有那些踩低捧高的下人,那些冷冰冰的规矩,还有……那个同样被锁在宿命里的戴沐白。”

  “每一张脸,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呼吸,都让你觉得喘不过气,都想远远逃开,对不对?”

  朱竹清的呼吸猛地一窒,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林夏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刻刀,将她极力隐藏的恐惧和委屈血淋淋地剖开。

  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用力到发白,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嫩肉里,用这尖锐的疼痛对抗着汹涌而至的酸楚。

  “逃避没有用,竹清。”

  林夏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沉入深水的磐石。

  “不管那里等着你的是什么,是雷霆震怒也好,是冷嘲热讽也罢,甚至是更冰冷的孤立无援……我们都得回去,都得去面对。”

  他微微前倾身体,迫使朱竹清不得不抬起一点头。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朱竹清那双蒙着水雾、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滚落的黑色眼眸深处。

  “痛就让它痛,难受就让它难受!这些感觉,这些屈辱,这些你恨不得忘掉的冰冷瞬间——把它们捡起来!”

  林夏的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铁锤,敲打在心坎上。

  “把它们变成你骨头里的硬气,变成你心里头那团怎么浇也浇不灭的火!”

  “你姐姐朱竹云,你父亲朱战,他们不就想看你在这泥潭里挣扎,看你被他们的规矩磨平棱角,最终变成他们想要的摸样吗?”

  朱竹清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林夏话语中那赤裸裸的话语,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她的心上。

  “那就让他们好好看看!”

  林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挑衅和绝对的自信。

  “看看你是怎么咬着牙,怎么流着血汗,怎么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爬!爬到让他们必须得抬起头,仰着脖子才能看见你的高度!”

  林夏的语气斩钉截铁,如同金铁交鸣:

  “等你强大了,强大到让他们只能仰望,强大到你的一根手指就能碾碎他们所谓的规矩和宿命时,你再回头看看——看看他们还有没有那个胆量,来安排你朱竹清的命运!”

  轰!

  林夏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裹挟着万钧雷霆,狠狠劈开了朱竹清心头那密布的绝望阴云!

  那些沉甸甸的恐惧、委屈、自怜自伤,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飓风猛烈地撕扯、搅碎!

  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热流,带着剧烈的悸动,猛地从她心口最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不是为了迎合谁的期待,不是为了成为谁的棋子。

  是为了自己!

  为了掌控自己的命运!

  她霍然抬起头,彻底直视林夏的目光。

  那双向来沉静如深潭、或死寂如寒冰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是虚弱的泪光,而是灼热、锐利、不屈的火焰!

  一种挣脱枷锁、焚毁一切阻碍的决绝渴望在她小小的身体里疯狂燃烧。

  那火焰如此炽烈,甚至让林夏都感到了一丝灼烫。

  “我……”

  朱竹清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出鞘的短匕,带着斩断过去的锋芒和一丝颤抖的、新生的力量。

  “明白了,林夏哥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