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无解之局》

小说: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作者:云镜村 更新时间:2026-03-29 11:27:59 源网站:2k小说网
  楔子

  古今天下,无非一局。智者入局,愚者出局,狂者破局,而圣者知局不可破,乃作壁上观。然观者亦在局中,此千古难逃之劫也。今录三对人物,相隔千载,而局理相通,岂非造化弄人?

  第一局金陵雪(苏轼与王安石)

  元丰七年冬,金陵。

  江左寒气凛冽如刀,钟山负雪,秦淮凝冰。一叶扁舟自上游来,系于荒芜渡口。舟中下来一人,青衫敝旧,鬓角星霜,眉眼间却有拂不去的旷达。正是谪居黄州五年方得内移的苏轼。

  岸边早有一老仆等候,执礼甚恭:“敢问来者可是苏学士?家相公已候多日。”

  苏轼抬眼,见远处半山草堂轮廓依稀,喃喃道:“不想他真在此等我。”

  草堂内,炭火微红。王安石须发尽白,裹着旧棉袍,正对棋枰自弈。闻脚步声,不抬头,只道:“子瞻,且看此局。”

  苏轼趋前,见棋盘上黑白纠缠,白子势大,却有一处隐疾;黑子势孤,反藏杀机。观片刻,叹道:“此局白似赢实输,黑似输实赢。相公棋力,竟至如此?”

  王安石推枰,咳嗽数声,方抬头笑道:“棋局如此,国事亦如此。当年新法,便是这白子。”

  二人对视。十余年恩怨,五载贬谪,此刻竟在炭火噼啪声中化作青烟。苏轼撩袍坐下,自斟冷酒一杯:“相公召我,非为论棋。”

  “为还债。”王安石目光灼灼,“老夫欠天下一个苏轼,欠大宋一个苏子瞻。”

  是夜,二人对坐长谈。王安石取出一叠旧稿,皆是当年新法条陈。苏轼细细看过,沉默良久,方道:“青苗、募役、方田均税,本意皆善。然法行于天下,如药施于万人——体质各异,岂能一方治百病?”

  “非也。”王安石摇头,“非方不对,乃医者不善用药。更有一等庸医,借我药方,参以虎狼之药,反害人命。而后世人皆骂我方剂杀人,岂不冤哉?”

  苏轼苦笑:“相公可知我在黄州,见保甲法如何施行?十户一保,本为防盗。然里正借此勒索,富者行贿得免,贫者不堪徭役,逃而为盗——此法反造盗也。”

  王安石浑身一震,手中茶盏坠地,粉碎。良久,长叹一声:“如此说来,竟是老夫错了…”

  “法无对错,时也,势也。”苏轼望向窗外雪夜,“譬如相公欲以巨石阻江,其志可嘉。然江水滔滔,昼夜不息,石可挡一时,终将被冲刷瓦解。何也?水性就下,此天地之势,非人力可逆。”

  王安石忽大笑,笑中有泪:“好个水性就下!子瞻此言,道尽千古兴衰。然则依你之见,该如何?”

  “疏导。”苏轼正色,“察水性,顺其道,挖淤通塞,筑堤引流。虽慢,可长久。”

  二人谈至东方既白。临别时,王安石执苏轼手:“他日史书工笔,必以我为躁进小人,以你为守旧腐儒。皆谬也。你我实为同病——皆知大宋有病,我欲下猛药,你欲用温补,皆盼病人不死罢了。”

  苏轼行至门前,忽转身长揖:“相公保重。”

  王安石立于檐下,雪花落满肩头,轻声道:“子瞻,江南潮湿,你膝有旧疾,当以艾灸之。”

  舟行江上,苏轼回望,见草堂渐成雪中一点墨迹。舱中有王安石所赠书匣,启之,非经非史,乃是一卷《字说》手稿,内夹一纸,墨迹犹新:

  “子瞻才气,当用于经世,非罪地可困。老夫已上表请复汝翰林之位。此最后一搏,成否在天。”

  苏轼持纸,手颤不能止。忽忆少年时,初读王安石万言书,拍案叫绝,谓友人曰:“此真王佐之才!”友人笑:“他日或为你敌。”彼时傲然答:“道同为友,道异为敌,皆君子也。”

  今方知,君子之敌,尤可敬。

  后二年,王安石薨。消息传至京师,苏轼时任中书舍人,正草拟诰命。闻讯,掷笔于地,面北长揖。同僚愕然,苏轼不语,自请为撰祭文。文中云:

  “瑰玮之文,足以藻饰万物;卓绝之行,足以风动四方。用舍由时,行藏在我,此天之所与,非人力也。”

  是夜,苏轼独坐院中,对月斟酒三杯:一杯敬故人,一杯敬往昔,一杯敬这纠缠半生、说不清对错的“道”。

  月下忽笑:“介甫啊介甫,若黄泉有知,见我这祭文,必又骂我‘老儒常谈’。”

  风吹叶落,似有应答。

  第二局咸阳狱(李斯与赵高)

  秦二世二年,咸阳狱中。

  李斯戴重枷,卧腐草,浑身创痍。铁窗外,秋雨敲打,一声声,似催命鼓。

  忽闻锁链响,牢门开,一人提灯而入。灯光映出一张白净无须的脸,眉眼带笑,如沐春风——正是中书令赵高。

  “丞相受苦了。”赵高蹲下,以袖拭李斯脸上血污,动作轻柔如对美人,“斯兄何至于此?”

  李斯闭目:“成王败寇,何必假惺惺。”

  “成王败寇?”赵高低笑,“沙丘之时,你我可同谋。矫诏赐死扶苏,诛蒙氏兄弟,立胡亥为帝…那时斯兄何等果决,怎如今成了‘寇’?”

  李斯睁眼,目光如刀:“因你要的不止是从龙之功,是倾覆大秦!”

  赵高置灯于地,自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徐徐展开。李斯瞥见,浑身剧震——那是他二十年前所著《谏逐客书》。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赵高轻声诵读,声如吟唱,“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

  读罢,静默良久。赵高抚简轻叹:“此文当真千古绝唱。当年若非此书,秦王未必收回逐客令,你李斯不过一丧家之犬,何来日后丞相之位?”

  李斯咬牙:“你欲辱我?”

  “不,是羡慕。”赵高抬头,眼中竟有泪光,“我赵高自幼为宦,阉割之躯,残缺之人。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只能为人奴仆。而你,一介楚国土人,凭此一文,可直入青云,执掌乾坤——天道何其不公?”

  李斯愕然。

  赵高继续道:“你著《仓颉篇》,统一文字;废分封,行郡县;车同轨,书同文…心中所想,可是要建万世不朽之功业?”

  “自然。”

  “那为何沙丘之时,我稍加劝说,你便与我同谋?”赵高凑近,气息喷在李斯脸上,“因你怕——怕扶苏即位,必用蒙恬为相,你李斯毕生心血,将付诸东流。你这‘千古功业’,说到底,不过‘权位’二字。”

  李斯如遭重击,哑口无言。

  “其实你我本是一类人。”赵高起身,负手踱步,“你以法家之术求不朽,我以阴谋之道求生存。你欲做商鞅,我愿学嫪毐。可惜商鞅车裂,嫪毐族诛…这大秦,本就不是能容人善终之地。”

  窗外雷声大作。赵高忽转身,厉声道:“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陛下面前说我短长!你以为胡亥真会信你?他吃我乳长大,信我如信母!”

  李斯惨笑:“原来如此…赵高,你纵杀我,大秦亦将亡于你手。”

  “亡?”赵高仰天大笑,“李斯啊李斯,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这大秦,早在嬴政死时便亡了!如今不过一具腐尸,我不过是在分食血肉罢了!”

  笑声戛然而止。赵高俯身,轻声道:“斯兄,念在当年同谋之谊,我让你选个死法。腰斩?车裂?还是…鸩酒?”

  李斯沉默良久,缓缓道:“我曾观鼠。厕中鼠,食不洁,见人犬则惊;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遂悟: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我李斯,一生要做仓中鼠…”

  “如今却在厕中。”赵高接口。

  “是。”李斯闭目,“给我鸩酒,留个全尸。”

  赵高点头,自袖中取白玉瓶,置李斯唇边。饮前,李斯忽问:“赵高,你究竟想要什么?”

  赵高怔了怔,望向铁窗外沉沉黑夜,轻声道:“我想要…世人见赵高之名,不再想到‘阉宦’,而想到‘帝王师’。”

  李斯饮鸩,大笑,笑至呕血:“痴…痴儿!史笔如铁,你我只配共入《佞幸传》!”

  毒发极快。赵高静立,看李斯蜷缩,气绝。临死前,李斯手指蘸血,在地上写一字,未成而殁。

  赵高蹲身细看,是一“秦”字起笔。

  雨停时,赵高出狱,对狱卒道:“李相国暴病而亡,厚葬之。”

  月余,赵高指鹿为马,群臣附和。又三月,章邯降楚,刘邦入关。赵高弑二世,欲自立,百官不从,乃立子婴。子婴即位,计杀赵高于斋宫,夷三族。

  赵高死前,子婴问:“你本可善终,何苦至此?”

  赵高笑答:“我这一生,如人夜行,明知是崖,偏要向前——想看看,究竟会不会摔死。”

  后司马迁作《史记》,将李斯与赵高同入列传。赞曰:“斯知六艺之归,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苟合…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

  然则在“酷吏”、“佞幸”之间,太史公将李斯置于前者,赵高置于后者。泾渭分明,千古不易。

  咸阳狱中那个血字,终无人见。或许本就是个“秦”字,或许,是个未写就的“悔”。

  第三局阅微堂(和珅与纪昀)

  嘉庆三年,腊月。

  京师大雪,琉璃世界。纪昀坐阅微草堂,围炉校书。忽仆来报:“和相到访。”

  纪昀眉峰微动,仍低头阅卷:“请。”

  和珅披黑貂氅,踏雪而入,带进一股寒气。不待招呼,自坐炉旁,伸手烘烤,笑道:“晓岚好雅兴,这般天气,正该煮酒赏雪。”

  “和相驾临,必有要事。”纪昀不抬头。

  “无事,聊聊。”和珅自怀中取一壶,“三十年陈酿,宫中亦不多得。晓岚品鉴?”

  纪昀搁笔,取杯。酒入喉,醇厚绵长,赞道:“好酒。”

  “酒好,因藏得深。”和珅盯着炉火,“如人,藏得深,方能长久。”

  纪昀知他话中有话,不接,只道:“和相今日似有感慨。”

  “昨日见乾隆爷。”和珅忽道,“老爷子糊涂了,拉着我的手叫‘容妃’。”他自嘲一笑,“我这般模样,像女子么?”

  纪昀细看和珅。此人年过五旬,面如冠玉,确有余韵。遂道:“和相丰神俊朗,少年时必是潘安之貌。”

  “美?”和珅饮尽一杯,眼中泛起血丝,“就因这皮囊,初为銮仪卫,得近天颜。就因善揣上意,步步高升。而今…满朝皆曰我奸,天下皆骂我贪。晓岚,你说,我奸否?贪否?”

  纪昀沉吟:“纪某只修书,不论人。”

  “修书…”和珅大笑,“你修《四库全书》,毁书多于修书!那些‘违碍’文字,不都经你手焚之?我贪的是金银,你贪的是青史留名。孰高孰低?”

  “和相醉了。”

  “未醉!”和珅拍案,“今日我要听实话。满朝文武,唯你敢说实话。说,我是否该死?”

  炉火噼啪。良久,纪昀缓缓道:“月前,我见一副对联。上联:绣阁团圆同望月。下联:香闺静好对弹琴。”

  和珅皱眉:“此联何奇?”

  “此联贺牛姓女与马姓男新婚。上联‘绣阁团圆同望月’,乃‘牛’字有月。下联‘香闺静好对弹琴’,乃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寓‘马’字。此联之妙,在藏新人姓氏于典。”

  “所以?”

  “所以世间事,往往表面是一层,内里另有一层。”纪昀目视和珅,“和相之贪,朝野皆知,此表面也。然何以贪至如此巨万,而乾隆爷不究?内里一层,和相可曾想过?”

  和珅浑身一震。

  “皇上老了,要享乐,要南巡,要修园子,国库哪有这许多银子?你和相便是个聚宝盆,能无中生有,敛财供用。待将来新君即位,缺钱时,只需查抄和相,则十年国库充盈——此所谓‘和珅跌倒,嘉庆吃饱’。”

  话音落,满室死寂。唯炉火哗剥。

  和珅脸色煞白,良久,惨笑:“原来…我竟是皇上养的猪。”

  “是替罪羊。”纪昀斟酒,“历代皆需奸臣。君主有过,则曰‘奸臣蒙蔽’;国库空虚,则曰‘贪官蚀蠹’。杀一人而谢天下,安民心,实百代不易之法。”

  “那你为何不贪?”

  “我贪名。”纪昀坦然,“我知修《四库》毁书无数,必遭后世诟病。然若能成此巨典,纪昀之名,亦可附骥尾而传。此亦一贪,贪在青史。”

  和珅仰头饮尽壶中酒,掷壶于地,白玉粉碎。起身,踉跄行至门边,忽回头:

  “晓岚,若有一日我事败,你可会为我求情?”

  纪昀不答。

  “我知了。”和珅大笑出门,笑声在雪夜中凄厉如枭,“原来这满朝朱紫,皆在演戏。你是清官戏,我是贪官戏,皇上是明君戏…好好好,好一台大戏!”

  雪落无声。纪昀独坐炉前,取纸笔,录方才对话。录毕,置火上焚之。仆进问:“老爷为何烧了?”

  纪昀望灰烬飞舞,轻声道:“有些话,传出去便是祸。”

  一年后,乾隆驾崩。嘉庆帝即位,十五日内,下和珅于狱,列二十罪,赐自尽。查抄家产,估值八亿两白银,时谚“和珅跌倒,嘉庆吃饱”。

  赐死前夜,和珅狱中作绝命诗:

  “五十年来梦幻真,今朝撒手谢红尘。

  他时水泛含龙日,认取香烟是后身。”

  纪昀闻之,长叹不語。是夜,独坐阅微草堂,取和珅昔年所赠端砚,摩挲良久,忽举砚欲摔,终不忍,轻轻搁回案头。

  窗外,嘉庆朝第一场雪,纷纷扬扬。

  后纪昀主修《和珅列传》,只书事实,不着一字褒贬。书成,有门生问:“先生与和珅同朝数十年,其人究竟如何?”

  纪昀沉吟良久,答:“譬如看戏。你在台下,见白脸奸臣,恨之入骨。若至后台,见他卸了妆,对镜自照,或亦有可怜处。”

  “然则毕竟为奸?”

  “戏中角色,忠奸早定。”纪昀望向庭中积雪,“可定这角色的,不是演员,是写戏本的人。”

  门生不解。纪昀不再言。

  嘉庆十年,纪昀卒,谥“文达”。临终前,手指案头《阅微草堂笔记》稿本,又指窗外,子孙不解其意。

  或曰,彼时窗外,正有戏班经过,锣鼓喧天,唱的是《打严嵩》。

  外篇局外人言

  三局已毕,说书人醒木轻拍,问看官:此三对人物,可有相似处?

  座中一老者答:“皆忠奸对立,正邪分明。”

  说书人摇头:“苏王之争,为道不同;赵李之斗,为利相争;和纪之别,为势所迫。岂可一概而论?”

  少年问:“然则孰忠孰奸?”

  说书人笑:“苏东坡谪黄州,见民生疾苦,方知新法亦有可取;王安石罢相后,见新法之弊,乃叹‘此法终不可久’。若当初二人互换位置,苏为主政,王为谏官,其行其言,未必不与今相反。”

  “李斯佐始皇一统天下,赵高亡秦室于顷刻。然沙丘之谋,二人实为同谋。后自相残杀,非关忠奸,乃权力相噬。”

  “和珅之贪,乾隆岂不知?留以待新君立威耳。纪昀之直,亦在帝心可容之度内。一朝天子一朝戏,角色早定,演员但凭本事。”

  众默然。说书人饮茶,续道:

  “诸君看史,常盼忠奸分明,善恶有报。然实史之中,忠者未必善终,奸者未必速亡。苏东坡颠沛流离,王安石郁然而逝;李斯腰斩市曹,赵高身死族灭;和珅三尺白绫,纪昀寿终正寝——你看,天理报应,岂如戏文整齐?”

  “然则史有何用?”

  “非为辨忠奸,为明人心。”说书人正色,“见苏王,可知理想与现实相撞,当如何自处;见赵李,可知权力欲如何蚀人心智;见和纪,可知人在局中,如何保其底线。”

  “千古局不变,变者局中人。今诸君听我讲故事,亦在局中——为生计局,为人情局,为功名局。出局不能,破局不得,唯有一样可学…”

  “何?”

  “学苏东坡之豁达,纵在局中,心游物外;戒王安石之执拗,法无万全,当留余地;惕李斯之患得患失,权力迷人眼;恶赵高之肆无忌惮,多行不义;鄙和珅之贪婪无度,知止不殆;敬纪昀之守拙存真,和光同尘。”

  言罢,收拾醒木折扇。有听者追问:“先生漏了最重要者。”

  “哦?”

  “天子何在?此诸局,设局者非天子耶?”

  说书人色变,急掩其口:“天晚了,散了吧!”

  众人哄笑散去。雪又起,说书人独立空庭,望宫阙方向,轻叹:

  “天子在更深局中。那局,曰‘历史’,曰‘天命’,曰‘人心向背’。”

  “此局无解。”

  踏雪而去,背影渐隐。唯有茶肆灯笼,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如史书中未尽的余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