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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顶的风卷着灵蛇女的尾音灌进我耳朵里时,她的面纱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望着她指尖勾住的银线,突然听见楼下暗卫喊"楼体要塌了",可那面纱还是一寸寸往下滑——像被无形的手扯着,先露出小巧的鼻梁,再是紧抿的唇,最后是那双泛着冷光的眼睛。

  我浑身的血突然冻住了。

  这张脸......分明和我镜中见了十七年的面容有七分相似。

  眉峰的弧度,眼尾的小痣,连右耳后那颗淡褐色的胎斑都长在同一个位置。

  她的面纱彻底落在脚边,下巴上那道淡粉色的疤在火光里泛着薄红,正是前几日我替萧凛处理刺客伤口时,用金疮药压下去的新伤。

  "你终于认出来了?"她的声音比夜风更冷,"我是你母亲最后收的关门弟子,也是唯一背叛她的那个人。"

  嗡——

  记忆突然被人攥住了线头,猛地一扯。

  前世的画面潮水般涌来:雕花窗棂透进细碎月光,穿月白锦缎的女子跪在青石板上,腕间血珠吧嗒吧嗒砸在地上,染湿了她膝头绣的并蒂莲。

  她攥着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小蛇......小蛇最聪明,别走错路......"

  "你就是当年那个"小蛇"?"我喉咙发紧,想起母亲临终前反复呢喃的名字。

  那时我守在床头,她攥着我的手说"小蛇负我",我只当是病中呓语,却不想这"小蛇"竟藏在王府暗桩里,藏在今日这场刺杀里。

  灵蛇女的瞳孔猛地收缩,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她望着我身后,突然笑了:"你娘临死前还在护着你,说"阿黛最单纯,别让她沾因果"。

  可你看看你现在——"她指尖划过我腰间的药囊,"会制毒,会解机关,连萧凛的暗卫结构图都能记全。

  你比我更像她的亲传弟子。"

  我后退半步,后背抵上被火烧得发烫的瓦当。

  楼下传来木梁断裂的吱呀声,暗卫们的喊杀声突然远了,只余灵蛇女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我本可救她。"她伸手摸向自己下巴的疤,"那天夜里,我带着解药跪在她房外,可门里传来她和萧老将军的密谈——她说要借王府势力翻旧案,要让当年害医门满门的人血债血偿。"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怕死。

  我宁可背叛她,宁可躲进影蛇当死士,也不要卷进你们这些贵人的恩怨里。"

  "所以你刺杀我?"我攥紧药囊里的银针,"就为了断我这条"因果"?"

  "我是在救你!"她突然拔高声音,发间银簪在风里乱颤,"你以为萧凛真信你?

  他那读心术早该暴露了——"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玄色大氅摩擦的声响。

  我转身时,正撞进萧凛冷凝的视线里。

  他额角沾着血,剑穗上的红宝石被血浸得更红,可那双眼却像结了冰,冷得我打了个寒颤。

  "王爷?"我下意识要去拉他的衣袖,却见他猛地后退半步,像是被我碰了会脏手。

  "原来你接近我,是为了利用王府势力完成你的计划?"他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每一个字都扎进我心口。

  我这才发现他指尖在抖——不是因为伤,是因为愤怒。

  他太阳穴突突跳着,这是读心术失控的征兆。

  "我没有!"我急得去抓他手腕,"读心术又乱了是不是?

  你听我解释,我接近你只是想......"

  "只是想什么?"他甩开我的手,力道大得我踉跄两步,"想借我查医门旧案?

  想让王府当你的刀?

  沈青黛,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能信。"

  他转身要走,玄色大氅扫过我脚边的面纱。

  我望着他挺直的背影,突然想起三日前他替我挡箭时,也是这样背对着刺客,却把我护在怀里说"别怕"。

  原来他的体温,终究是捂不化这颗被权势浸透的心。

  "若你真是敌人,我会亲手了结你。"

  他的话音混着楼体垮塌的轰鸣撞进耳朵里。

  我望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喉咙像塞了块烧红的炭,疼得说不出话。

  "你和你娘一样傻。"灵蛇女的声音突然近在咫尺。

  我转头时,正看见她嘴角溢出黑血——她咬舌了,毒牙里的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

  "找......天机阁......"她踉跄着撞过来,染血的玉牌擦过我手背,"那里有......你娘......"

  "小蛇!"我扑过去要扶她,可她的身体已经软了。

  最后一口气吐在我颈侧,带着铁锈味:"别......重蹈覆辙......"

  她的眼尾慢慢合上,像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我攥着她塞过来的玉牌,指尖触到背面凹凸的纹路——是母亲独创的医门暗号。

  血还没凝,在玉牌上洇开,像朵开败的红梅。

  楼下传来暗卫喊"楼塌了"的惊呼。

  我望着灵蛇女逐渐冷去的脸,又望向楼梯口空无一人的方向,突然觉得这夜风比寒潭水还凉。

  秋月举着火把冲上来时,我还攥着那块玉牌。

  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王妃,快下去!

  这楼撑不住了!"

  我低头看玉牌,血迹里隐约能看见"戊时三刻"四个小字。

  母亲说过,医门的秘密都藏在玉牌里,要等月光浸透纹路才能显形。

  楼体又震了震,瓦砾簌簌往下掉。

  我把玉牌塞进衣襟最里层,那里还贴着母亲临终前塞给我的半块虎符。

  夜风掀起我的衣袖,露出腕间新添的红痕——是刚才被萧凛甩开时撞在瓦当上蹭的。

  "走。"我扯着秋月往楼下跑,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背后灵蛇女的尸体被瓦砾盖住,只余半片面纱在风里飘,像朵褪了色的云。

  回到青竹苑时,月上中天。

  我坐在妆台前,借着烛火端详那块玉牌。

  血已经凝了,呈暗褐色,纹路里似乎藏着地图的轮廓。

  我摸出母亲留下的银匙,轻轻刮玉牌背面——果然,刮掉表层的血渍后,露出一行极小的篆字:"天机阁,藏医卷,寻故人,解前仇。"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咚——"的一声,惊得烛火晃了晃。

  我把玉牌压在枕头下,手却止不住地抖。

  萧凛的话还在耳边响:"我会亲手了结你。"可灵蛇女临死前的眼神,却和母亲临终时如出一辙——带着悔,带着疼,像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塞进我骨头里。

  我摸黑翻出药箱,取出母亲留下的《青囊秘录》。

  书页间夹着半块虎符,和我怀里的玉牌碰在一起,发出清响。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忽明忽暗,把玉牌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展开翅膀的凤凰。

  今夜,怕是要无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