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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搬着竹凳坐在荷塘边,月亮正好。

  风里有桂花香,混着泥土味——白天花匠可能种了点晚菊。

  我看着水里的荷叶影子,像摊开的手掌,也像以前医院窗外的梧桐叶。

  忽然想哼歌,一段大学时在操场唱过的旋律冒出来,调子轻得像飘在风里的蒲公英。

  我无意识地捏着裙角,站了起来。

  月光照在裙子上,风吹起来一角,像是要飞的样子。

  以前医院里总是惨白的灯,哪见过这样的月亮?

  我转了个圈,裙子上的并蒂莲图案旋成一朵花,发间的木簪松了,几缕头发扫过耳朵,有点痒。

  “沙沙——”

  脚步声?

  我赶紧停下,心跳砰砰的。

  等了一会儿,只有荷叶互相摩擦的声音。

  可能是错觉。

  我扶着石桌坐下,刚想端起秋月留的热粥,忽然听到一缕箫音从竹林那边传来。

  那调子……竟然和我刚才哼的一模一样。

  我屏住呼吸。

  箫声清亮,尾音却有些轻微的抖动,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我顺着声音望去,九曲桥尽头的亭子里站着一个人,是萧凛。

  他低着头吹箫,动作很稳,但我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箫声忽然高了些,像是在追我刚才没唱完的部分。

  我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以前总觉得箫声太悲,现在听着倒像是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当啷——”

  银镯碰到了石桌,发出一声脆响,我缩了下手。

  箫声戛然而止。

  萧凛抬起头,目光穿过荷塘,落在我脸上。

  他眼角的泪痣在月光下泛红,我才注意到他今天没戴玉冠,头发用墨玉簪随意挽着,比平时多了点烟火气。

  “王妃。”他放下箫,声音冷冷的,“你刚才哼的,是这曲子?”

  我喉咙发紧。

  该怎么回答?

  说前世的事?

  说想家?

  但看他眼神,有一丝淡淡的困惑,好像心里有什么被触动了一样。

  我想起前几天暗卫说,萧凛的读心术最近不太稳定。

  难道现在……

  “你在想自由。”他往前走了两步,衣摆扫过亭外的兰草,“想去没有宫墙的地方,呼吸没有脂粉味的风,想念一个人,但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我后退半步,腰撞到石桌。

  上次他读心还是因为我替他处理伤的时候碰到血。

  可今晚我们隔着这么远,难道读心术的范围变大了?

  “别怕。”他停在桥中间,影子被拉得很长,“我不是故意要看你的想法。

  只是箫声一起,能力就控制不住了。”他摩挲着箫管,声音轻得像叹气,“原来你笑着的时候,心里藏着这么多孤单。”

  我没说话。

  林婉柔总说“相敬如宾”,李嬷嬷摔药罐骂我“蠢妇”,但从没人说过,我眼睛里藏着孤单。

  风掀起我的袖子,露出前天翻墙蹭的淤青,但此刻那些疼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姑娘!”

  秋月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我转头看去,她从月门跑过来,珠花歪了,裙角沾着草屑:“东院打起来了!

  我刚才送饭,看到三个黑衣人翻墙进了林侧妃的院子!”

  萧凛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他把箫挂回腰间,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带路。”走到我身边时顿了顿,低声说,“等我回来。”

  我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手不自觉按在胸口。

  心跳得好快,像有只蝴蝶在扑腾。

  秋月凑过来小声说:“姑娘,王爷刚才看你的眼神……”

  我竖起手指嘘了一声,看向假山后的竹丛,刚才好像有动静。

  “青鸾姐姐,这信真要交给张侍卫?”

  细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拉着秋月躲到石凳后,透过荷叶望过去——是林婉柔的大丫鬟青鸾,手里拿着一封盖了朱砂印的信。

  她穿着月白色衣服,在夜里像一团雾。

  “蠢货。”她甩了下手帕,“你以为林侧妃被禁足是为了什么?

  沈青黛昨天在林府闹事,让老爷在皇后面前丢了脸。

  今晚的刺客,就是要让人以为是她派来灭口的!”她把信递给一个灰衣侍卫,“告诉张侍卫,事成之后,林府会送他娘去江南养病——不是嫌京城太燥吗?”

  侍卫点头退下,青鸾转身要走,却突然停下。

  她朝我和秋月藏身的方向笑了笑:“出来吧,沈姑娘。”

  我心里一惊,正想拉着秋月跑,她却笑了:“骗你的。”

  接着她折了支梅花,“今晚西角墙的守卫换了班,听说新来的爱喝酒。

  沈姑娘要小心啊。”

  她说完走了,留下一阵梅香。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手不自觉攥紧了袖子。

  秋月扯了扯我:“姑娘,西角墙的事……”

  “我知道。”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去库房拿两包迷香,再让阿福把西角的狗喂饱。”

  夜风忽然变了方向,荷塘里的叶子哗啦作响。

  我望着西角那堵爬满藤萝的墙,隐约看到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像一只缩着脖子的夜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