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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6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帅帐帷幔裁成了百家产床围帘!

  那锁落下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的涟漪尚未散去,一股更深重的寒意便从更隐秘的角落漫了上来。

  “夫人,”药婆婆掀帘进来时,平日里那个能把阎王骂退的老太太,此刻手里捏着一本册子,手背上的青筋直跳,“这几日难产的妇人,翻了三倍。我去瞧了,脉象稳健,胎位也正,根本不是病。”

  “不是病?”我放下手里还在研磨的安神砂,“那是为了什么?”

  “是怕。”药婆婆把册子往桌上一摔,声音里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恨,“只要一见红,那些产妇就浑身发抖,牙关紧咬,怎么哄都不肯用力。稳婆说,她们看人的眼神不对劲,不像是在迎生,像是在等死。”

  我心头一凛,猛地想起三年前那场大疫。

  那时为了阻断传染,一旦产房里有了血腥气,便会被视作不洁的疫源。

  为了保全大局,巡防营会用木条封死门窗。

  多少即将临盆的女人,就是在那种绝望的幽闭中,听着外面钉钉子的声音,活活把命憋死在屋里。

  如今虽然门开了,但这道心里的封条,还没撕下来。

  我立刻去了城东最大的善堂产院。

  还没进屋,就感觉到一股逼人的死寂。

  明明躺着七八个待产的妇人,却听不到一声痛呼,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屋里空荡荡的,床没有帷幔,窗户没有帘子。

  那些妇人就像受惊的兽,蜷缩在光秃秃的床板角落,死死抓着被角,眼神惊恐地盯着门口,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人冲进来把她们拖走。

  我走到最角落的一张床边。

  那个年轻的产妇已经疼得满头冷汗,却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冰凉刺骨。

  “别怕。”我轻声说。

  她却猛地瑟缩了一下,颤抖着指向窗外:“别……别封窗。我没病,孩子也没病……别封窗……”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十二岁的萧凛。

  那夜他喝多了酒,曾跟我提过一句:“第一次上战场,没人管新兵死活。我睡在尸体堆边的雪地上,连个挡风的布片都没有。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有个不透风的地方让我缩一会儿,死也值了。”

  他也曾是个差点活不下来的孩子。

  这世道欠新生命一个不怕出生的理由。

  我转身冲出了产院,直奔王府校场深处的储械库。

  萧凛正在里面查验新到的长戟,见我气势汹汹地进来,挥手屏退了左右。

  “我要你的帅帐顶布。”我开门见山。

  萧凛擦拭长戟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身,眉头微蹙:“你在胡闹什么?那顶黑金织锦帐,是北境大捷后先帝御赐的,上面绣着八百个战死将领的名字。那是玄甲军的魂。”

  “正因为它见过太多的死,才更该去见证生。”

  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目光灼灼:“现在的产妇不敢生,因为她们觉得产房是牢笼。但我知道,只要在你的帅帐里,哪怕外面箭如雨下,里面也是安稳的。这世上还有比你的帅帐更让人觉得‘绝对安全’的布料吗?”

  萧凛沉默了。他看着我,眼底的情绪在翻涌。

  “我可以让人剪一角给你。”他终于松了口,“做个样品,其他的用仿品替代。”

  “不。”我摇头,寸步不让,“我要整幅。我要把它裁成三百六十条围帘,分发给全城待产的妇人。”

  “沈青黛!”萧凛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惯有的威压,“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毁坏御赐军帐,视同谋逆。况且,让带着血煞气的军帐进产房,你不怕冲撞了?”

  “煞气重,才压得住邪祟,才镇得住恐惧。”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伸手按住他腰间的佩剑,“萧凛,你要天下知你战功赫赫,杀人如麻;我也要天下知——你愿意为一个婴儿的哭声,放下一面战旗。”

  库房里静得只能听见外面呼啸的风声。

  良久,萧凛眼中的厉色一点点退去,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也就只有你,敢把我的荣耀拿去当尿布帘子。”

  他拔出腰间那把斩金断玉的佩剑,大步走到那卷被供在高阁之上的黑金织锦前。

  寒光一闪,“嗤啦”一声裂帛巨响。

  那面曾猎猎于尸山血海间、象征着至高军权的帅帐主帷,轰然落下。

  当晚,守心院的灯火彻夜未熄。

  药婆婆带着几十个老绣娘,含着热泪,将那带着硝烟味和陈旧血腥气的料子拆解。

  依古法,用艾叶和苍术熏蒸七次,去其血煞,留其威严。

  原本绣着战死将领名字的地方,被巧妙地加上了云纹和如意锁,将“死”字掩在了“生”的祈愿之下。

  每床围帘的中央,用百衲技法拼出了两个金线大字:“安娩”。

  边角处,更缀上了特制的“惊邪铃”。

  发放的首日,几乎是万人空巷。

  那些原本惊恐不安的家属,捧着这黑沉沉、沉甸甸的帘子,就像捧着一道护身符。

  “这是摄政王的帅帐啊……”有人跪在地上痛哭,“有这东西挡着,黑白无常也不敢进门!”

  然而,这世上的恶意,总爱往最柔软的地方扎针。

  第三日深夜,东坊那边突然传来急报。

  “夫人!出事了!”青鸾冲进药房时,脸色铁青,“三家挂了安娩帘的产妇,临盆时突然全身抽搐,婴儿落地就窒息,脸都紫了!”

  我和药婆婆赶到时,那几个产妇已经昏迷不醒。

  药婆婆铁青着脸,一把扯下那床围帘,抽出腰间的小刀,在那厚实的夹层里狠狠一划。

  几根细若游丝的银线掉了出来。

  “好狠毒的心思!”老太太气得手都在抖,“这是‘迷神丝’!把银线浸在曼陀罗和夹竹桃汁里九九八十一天,平时无毒,但只要遇到产房里的热气和血气,就会挥发出让人致幻、抑制呼吸的毒气。这是以前蛮族军队用来对付俘虏的手段!”

  “军中的手段?”我捏起那根银线,眼神冷到了极点。

  青鸾在一旁迅速回报:“查到了。这批帘子的缝制,混进了一个曾在军需营服役过的绣娘。她丈夫因贪墨军饷被王爷处决了,她一直怀恨在心。但……她一个孤寡妇人,买不起这么昂贵的毒。她背后的账目往来,指向了林侧妃娘家的一个远房管事。”

  林婉柔。又是她。

  不敢动我,就动这些无辜的产妇和孩子。

  “夫人,把帘子全收回来吧!”秋月急得眼泪直掉,“现在外面又开始传了,说这是王爷的煞气在索命。”

  “不收。”我站起身,将那根毒丝缠在指尖,“坏的是手段,不是心意。我们不能因为有人想害生,就不敢迎生。”

  次日清晨,我在最热闹的西市搭起了台子。

  那三位中毒产妇的家属被我请到了台上。

  他们虽然满脸悲愤,但怀里的孩子已经被我们连夜施针救了回来,此刻正睡得香甜。

  “大家都看清楚了!”

  我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一把撕开那条有问题的围帘,将里面的“迷神丝”抖落在火盆里。

  毒烟腾起,瞬间被药婆婆洒下的解毒粉中和,化作一阵青烟。

  “有人不想让你们生,在帘子里藏了毒。”我高声道,“但守心院在这儿,毒我就能解,鬼我就能抓!”

  随后,我宣布了一项新令:

  “从今日起,凡挂安娩帘之家,产后三日,必有守心院医者登门,鸣铃三声。这叫‘报喜铃’。铃声一响,母子平安,鬼祟退散!”

  恐慌被这更有力的仪式感压了下去。

  一时间,长安城的晨昏,总能听到清脆悦耳的铃声穿巷而过。

  有个瘸了一条腿的老兵,坐在巷口听着那铃声,抹了一把老泪:“这动静,比当年的凯旋鼓还好听。”

  半个月后,青鸾递给我一叠来自北境的家书复件。

  那些粗豪的汉子在信里写道:“媳妇说,生娃时挂的是大帅的帐子,咱儿子哭得那叫一个响亮,跟号角似的!”

  更有边将请命:“愿以余生守土,换家中妻儿一帘安稳。”

  那块被剪碎的帅帐,没有毁了玄甲军的魂,反而把这魂,根植进了千家万户的血脉里。

  是夜,萧凛巡视归来。

  他推开寝殿的门,脚步忽然一顿。

  原本冷硬压抑的床榻帷帐,不知何时被换成了柔软的素纱。

  而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幅巴掌大的小小绣片。

  底料是那块黑金织锦的边角料,上面用拙劣但认真的针脚,绣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正安睡在一副铁甲之上。

  旁边用娟秀的小楷绣着一行字:

  “你的战场,也是我的摇篮。”

  萧凛站在那儿,怔怔地看了许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解下头上沉重的紫金发冠,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将它轻轻覆在那幅绣片之上。

  就像是一个无声的誓言,许给了这个还在沉睡的夜晚。

  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这看似牢不可破的温存,却被窗外一阵急促的叩窗声打破。

  秋月并没有进来,只是隔着窗户,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焦躁:

  “夫人,恐怕这‘安娩帘’挡得住风,却挡不住人心了。刚刚巡夜的兄弟来报,城南和城北的主干道口……突然竖起了栅栏,说是为了区分‘贵贱’,要把街巷生生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