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右手捏住黑色绒布的边沿,手腕一翻,绒布被掀开扔在桌面上。

  托盘里躺着两个透明的密封证物袋。

  一大一小,编号贴签,封口处盖着最高人民法院物证管理中心的红色骑缝章。

  法庭里所有人的目光砸了过来。

  高律师的嘴刚闭上不到三秒,又张开了。

  他的右手还举在半空,姿势僵硬,没来得及放下去。

  陆诚没看他。

  “审判长,代理人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条之规定,向合议庭提交两份新的实物证据。”

  他双手将托盘端起来,递给走上前的书记员。

  “证物一,编号RE-0805-A,蓝底碎花上衣残片。”

  “证物二,编号RE-0805-B,上海牌机械手表一块。”

  “以上两件物证均由最高人民法院技术部门全程监督提取、封存、送检,提取过程有完整的执法录像和见证人签字确认。”

  书记员将托盘转交合议庭。

  审判长从托盘上拿起左边那个大号证物袋,举到眼前。

  他的目光在那片蓝底碎花上停了三秒。

  然后放下,拿起右边的小号证物袋。

  手表被他翻到背面。

  “K.M”两个字母的刻痕在法庭的强光灯下,凹槽里的积垢让线条格外分明。

  审判长把证物袋递给左侧的陪审法官,陪审法官看完递给右侧。

  三名法官传阅完毕,审判长将两份证物袋放在审判台正中央的展示位上。

  “合议庭已查核两份物证的外观特征与封存状态。”

  审判长的声音沉稳。“请代理人说明物证的提取过程及来源合法性。”

  陆诚点了下头,侧身看向夏晚晴。

  夏晚晴已经准备好了。

  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分成左右两个视频窗口,左边标注“冀州河道现场”,右边标注“沧州王虎旧宅”。

  陆诚开口:“审判长,代理人申请当庭播放两份物证的提取全程执法录像。”

  “准许。”

  法庭正上方的三块超大液晶屏同时亮起。

  夏晚晴按下播放键,双马尾微微晃了一下,桃花眼紧盯着时间轴。

  左侧画面先出来。

  冀州西郊,干涸河道。

  镜头里,技术人员的手铲一层一层往下剥,每清理一层就拍照存档。

  八十公分深度,手铲碰到硬物。

  黑色油布被剥开,蓝底碎花上衣的残片完整暴露在日光下。

  画面左下角的水印清清楚楚——最高人民法院勘验车编号、日期、GPS坐标、在场人员签名。

  右侧画面紧跟着切入。

  沧州,王虎老家的半塌土坯房。

  秦知语站在土炕边,法警沿着砖缝一块一块敲。

  第四块砖翘起来,暗缝里抠出一个掌心大的铁盒。

  盒盖打开,棉花中间窝着那块手表。

  秦知语用镊子翻到表背,“K.M”的刻字占满了整个特写镜头。

  画面右下角同样有最高人民检察院的公务水印和全程见证人签字。

  两段录像播完,法庭安静了四秒。

  弹幕洪流在这四秒里积蓄到了极限,然后炸开——

  “双线取证!全程录像!你告诉我这是买来的?”

  “挖都挖出来了高律师你还洗?用嘴洗?”

  “二十一年,油布裹着的衣服,砖头底下的手表,这些是能造假的吗!”

  陆诚的视线,直直落在辩方席位上的高律师脸上道。

  “审判长,代理人有一个问题想请教辩方。”

  审判长点头:“请讲。”

  陆诚的声音不高,但证人席上的麦克风把每一个字送进了法庭的每个角落。

  “高律师刚才说,王虎是我们花钱买来的'顶包犯'。”

  “那我请问——”

  “一个被花钱买来演戏的人,他怎么知道凶器埋在冀州西郊河道第三棵歪脖子树下?”

  “他怎么知道要用油布裹着防腐?”

  “他怎么知道死者的手表刻着'K.M'两个字母?”

  他顿了一拍。

  “这些信息,原审卷宗里没有。周正国的侦查报告里没有。法医的鉴定结论里也没有。”

  “全世界知道这些细节的人,只有两个。一个已经死了二十一年。另一个——”

  陆诚抬手,指向证人席。

  “就坐在那儿。”

  法庭里没人说话。

  高律师张了两次嘴。

  第一次张嘴的时候,手里的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笔尖朝下,他低头去翻面前那叠三指厚的辩护材料。

  翻了四页,每一页上的标红段落都在讲程序正义、口供采信标准、证人可信度审查。

  没有一个字能挡住刚才那三个问题。

  第二次张嘴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辩方席位上,钢笔从高律师的指缝里滑下去,磕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材料堆边沿停住。

  他没去捡。

  旁听席前排。

  周正国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藏青色夹克里的白衬衫后背已经完全湿透,汗水从脊椎沿线往下淌,浸得衬衣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的左手死死按住膝盖,五根手指的指甲陷进裤子布料里,指节泛白。

  坐在他右侧的冀州市局的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口大气都不敢出。

  弹幕又炸了一轮——

  “陆诚这三个问题太他妈狠了!逻辑闭环直接锁喉!”

  “高律师你倒是说啊!买来的顶包犯能知道埋在哪棵树底下?”

  “哈哈哈哈笔都掉了,这是当庭社死吗?”

  “周正国那个表情,我截图了,经典!”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示意法庭安静。

  “代理人是否有进一步的物证需要出示?”

  陆诚点头:“有。审判长,代理人申请传唤法庭技术鉴定人员出庭,宣读物证二的微量元素检测报告。”

  “准许。”

  侧门开了,一名穿白大褂的中年女性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检测报告,蓝色封皮,左上角盖着司法部物证鉴定中心的圆章。

  宣誓完毕,她翻开报告第三页,声音清晰。

  “经对送检上海牌机械手表进行X射线荧光光谱分析及微量元素比对,检测结论如下。”

  “表壳材质为含银量百分之九十二点三的银铜合金,与上海手表厂1992至1994年间生产的'海鸥'系列女士表所用合金配方完全一致。”

  “表背'K.M'刻字的刻痕深度为零点三毫米,刻制工具为钢针类尖锐器具,刻痕氧化程度与二十年以上的自然氧化特征吻合。”

  她翻到下一页。

  “被害人康某,身份证登记姓名全拼首字母为K.M。”

  “经综合比对,送检手表与被害人康某的身份信息具有唯一对应性。”

  她合上报告,退回证人通道。

  陆诚没有坐下。

  他从夏晚晴手边拿过一张A3大小的白纸,纸上已经打印好了证据逻辑图。

  四个方框,四条连线。

  他把这张纸递给书记员,书记员转交审判台,同时投影在法庭正上方的液晶屏上。

  第一个方框:王虎供述——“蓝底碎花上衣勒颈,埋于河道第三棵歪脖子树下”。

  连线指向第二个方框:物证一——蓝底碎花上衣残片,于指定位置出土,图案吻合。

  第三个方框:王虎供述——“盗取死者手表,藏于老家土炕第四块砖下”。

  连线指向第四个方框:物证二——上海牌手表,K.M刻字与被害人康某身份唯一对应。

  四个方框的下方,画着一条粗黑的横线。

  横线下面只有一行字——

  “聂远家中搜查结果:无赃物,无凶器,无任何关联物证。”

  陆诚开口了,声音压低了半度。

  “审判长,代理人的举证逻辑很简单。”

  “真凶王虎供出凶器埋藏点,挖出来了,物证吻合。”

  “真凶王虎供出赃物藏匿点,挖出来了,物证吻合。”

  “而聂远的家被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一个铁盒子,一张合影照片。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的目光扫过辩方席位,最后落回审判台。

  “物证闭环已经形成。作案工具指向王虎,死者遗物指向王虎,排他性证据彻底排除聂远。”

  “这不是一份口供在孤军奋战。这是土地和时间替一个死了二十一年的孩子开口说话。”

  他说完,退回代理人席坐下。

  公诉人席位上,秦知语站了起来。

  黑色西装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丹凤眼平视审判台。

  “审判长,基于代理人当庭提交的两份物证、法庭技术鉴定人员的检测报告、以及真凶王虎的当庭供述——”

  她的声音比之前提高了半个调。

  “公诉人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六条第一款,正式申请合议庭对原审判决中认定被告人聂远犯故意杀人罪、强奸罪的全部证据链,予以彻底推翻。”

  “原审定罪所依据的有罪供述,与客观物证严重矛盾。”

  “原审认定的作案工具描述,与出土实物完全不符。”

  “原审未能提供任何将聂远与犯罪现场关连的客观证据。”

  秦知语把手中的申请书递给书记员。

  “公诉人认为,聂远案的原审判决,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依法应当改判无罪。”

  申请书被转交到审判长手中。

  审判长翻开扉页,目光停留了三秒,合上文件,放在卷宗最上面。

  “公诉人的申请,合议庭将依法审议。”

  张桂芬坐在家属位上,两只变形的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蓝布衫下摆,布料被揪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的嘴唇在哆嗦,眼眶里蓄满了泪,但一滴都没掉下来。

  二十一年。

  她等这句话等了二十一年。

  弹幕已经不用看了。

  几千万人在屏幕后面,有的在骂,有的在哭,有的只打出一排省略号。

  但所有人都知道,聂远案的棺材板,今天算是被彻底掀开了。

  陆诚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夏晚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从那两下敲击的节奏里读出了意思。

  ——这才到哪儿。

  真凶锁定了。

  聂远的冤屈眼看就要洗清。

  但那个坐在旁听席前排、穿着藏青色夹克、二十一年来靠一份伪造卷宗步步高升的人——

  陆诚绝不容许他拿一句“办案失误”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