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罐头厂。

  冯锐在那台改得面目全非的笔记本上敲最后一下回车。

  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完,一个只有三十秒的视频文件生成。

  没有惊心动魄的背景音乐,也没有花里胡哨的剪辑。

  画面经过特殊处理,关键人物的脸部全都打上了厚重的马赛克,只露出一双双戴着橡胶手套的手,还有那个躺在手术台上、被剥开胸腔还在抽搐的人形生物。

  声音没动。

  那是一阵令人牙酸的电锯声,混合着主刀医生冷漠的指令:

  “这类耗材耐受力不错,可惜肝脏有轻微脂肪变性,切下来喂狗,换下一个。”

  “发过去。”陆诚靠在生锈的栏杆边,指尖那点猩红忽明忽暗。

  冯锐咽了口唾沫,手指有点抖。这东西要是流出去,整个夏国的医疗体系都得地震。他按下发送键。

  “叮。”

  一声轻响,邮件化作一串不可见的数据流,钻进了那张笼罩全城的局域网,直奔省检察院家属院的某个IP地址而去。

  那是高剑的私人邮箱。

  陆诚掐灭烟头,把那个只能单向通话的卫星手机拿起来。

  这时候是凌晨两点。

  在这个点给人打电话,要么是报丧,要么是催命。

  ……

  省检察院家属院,三号楼。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高剑坐在红木书桌后,手边堆着半尺高的案卷。

  他没看,眼睛盯着墙上那幅这就“法不阿贵”的字画发愣。

  茶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昨天夏晚晴那双红通通的眼睛,还有那个跪在泥地里嚎哭的姑娘,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但他不能动。

  非法证据就是毒树之果。吃了这果子,哪怕那是真相,也会毒死整个司法程序的公正性。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警察就能随便撬门,黑客就能随意窃听,法律就会变成暴徒手里的私刑工具。

  他是公诉人,是守门员,这道门他得守住。

  “嗡——”

  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

  高剑眉头一皱。这个号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而且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乱码。

  他盯着那串乱码看了三秒,伸手接通。

  没说话。

  听筒那边也很安静,只能听到那种劣质卫星信号特有的电流声,还有背景里模糊的雨声。

  “高检,还没睡?”

  那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有点失真,但那种哪怕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的笃定和压迫感,除了那个被全城通缉的疯子律师,没别人。

  高剑把身体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

  “陆律师,你知道在这个时候联系我,我可以立刻定位你的信号,通知特警队吗?”高剑的声音很稳,带着惯有的严厉。

  “你不会。”

  陆诚在那头笑了一声,很轻,带着点讥讽,

  “如果你真想抓我,昨天夏晚晴走出你办公室的时候,特警就已经把她摁在路边了。你没做,说明你那颗这就‘铁石心肠’里,还哪怕有一丁点人的温度。”

  高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你想干什么?自首?”

  “自首?我有什么罪?”陆诚的反问很尖锐,

  “我是杀了人,还是卖了国?我只不过是想把那层盖在粪坑上的锦缎掀开,让大家都闻闻底下的臭味。”

  高剑冷哼一声:“程序正义是底线。你现在的行为,是在践踏法律。”

  “去他妈的程序正义。”

  陆诚突然爆了粗口,语气骤然变冷,像是一把冰刀子顺着无线电波扎过来,

  “高剑,你是个好官,但这世道光做好官没用。你守着你的法条,把头埋在沙子里,假装这就是正义。

  可你知不知道,就在你讲原则、讲程序的时候,有些人正躺在手术台上被活活拆成零件!”

  高剑没接话,呼吸重了几分。

  “邮件发你邮箱了。”

  陆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暴风雨前的死寂,“只有三十秒。你看了,再来跟我谈什么叫践踏法律。”

  “高检,法律是用来惩治恶棍的刀,不是保护人渣的盾牌。这把刀现在锈了,我要把它磨快。至于你是握刀的手,还是挡刀的鬼,你自己选。”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书房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高剑放下手机,视线落在桌角的电脑屏幕上。右下角弹出一个新邮件提醒,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标题只有两个字:真相。

  鼠标光标在那个信封图标上悬停了很久。

  点开它,可能就是万劫不复。他的职业生涯,他坚持了半辈子的原则,可能都会在今晚崩塌。

  但不点……

  陆诚那句“挡刀的鬼”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口窝上,拔不出来。

  高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食指重重按下。

  视频缓冲了两秒,开始播放。

  那一瞬间,书房里原本干燥温暖的空气,仿佛被某种阴冷的血腥味填满了。

  电锯声。

  骨头被锯断的脆响。

  还有那个躺在台子上的人,因为疼痛而产生的剧烈生理性抽搐。

  高剑是个老检察官,他去过碎尸案现场,见过腐烂的尸体。

  但这不一样。这是屠杀。是把人当成牲畜一样,冷静、高效、毫无感情地屠杀。

  那个被打码的主刀医生,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菜市场的猪肉成色。

  “啪!”

  高剑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

  他的手在抖。幅度很大,连带着桌上的茶杯都跟着晃荡。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晚饭吃的面条顶到了嗓子眼。

  他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剧烈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那种酸苦的胆汁味充斥着口腔。

  这就是那份不合法的证俱?

  这就是所谓的毒树之果?

  如果这种真相因为来源不合法就要被掩埋,那法律到底是在保护谁?

  是在保护那些衣冠楚楚、坐在慈善晚宴上喝着红酒、用活人续命的恶魔吗?

  高剑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人,两眼全是血丝,脸色灰败,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回到书房,没再坐下。

  他在那十几平米的空间里踱步。一圈,两圈,三圈。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

  每走一秒,视频里那个被锯开胸腔的人就要多疼一秒。

  高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刑法》,封皮都被翻烂了。他摸着那烫金的国徽,指腹在那凹凸不平的纹路上摩擦。

  法不阿贵。

  这四个字挂在他头顶二十年。

  如果是二十年前刚入行的高剑,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份证据扔进垃圾桶,然后签发对陆诚的逮捕令。因为那是规矩。

  但现在,他犹豫了。

  不,不是犹豫。

  是一种名为“良知”的东西,正在疯狂地撞击着那道名为“程序”的高墙。

  他想起了江雪那双绝望的眼睛。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被草草结案、连尸体都没找到的冤魂。

  窗外的雨停了。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微弱的光线穿过百叶窗,像是一把把利剑,刺破了书房里的昏暗。

  高剑停下脚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那个发胀的大脑瞬间清醒。

  他在窗前站了足足十分钟,看着这座城市从沉睡中苏醒,看着早起的一盏盏灯光亮起。

  那是人间烟火。

  而有些人,正在这烟火底下吃人。

  高剑转过身,那种纠结、挣扎、痛苦的神色,从他脸上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磐石般的坚硬。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打开电脑。

  那份视频还在。

  他没有删除,而是插上加密U盘,把它拷贝了下来。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从未启用过的绝密文档模板——《关于启动重大刑事案件特殊复核程序的申请》。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清晨响起,急促,有力,像是在敲响战鼓。

  理由那一栏,他没写“发现新证据”。

  他敲下了那行字:基于人道主义底线与社会公共利益的极端紧迫性,申请启动最高级别复核。

  这是一场豪赌。

  赌上他的乌纱帽,赌上他的名声,甚至赌上他的自由。

  但他必须赌。

  如果法律不能为死人开口,那就让活人来赎罪。

  早上八点。

  省检察院的大门刚开。

  高剑穿着那身洗得笔挺的检察官制服,腋下夹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大步走进办公楼。

  他的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

  路过的同事跟他打招呼:“高检,早啊。”

  高剑没应声,甚至没点头。

  他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了通往顶层检察长办公室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映出他那张决绝的脸。

  在这个普通的清晨,一场足以掀翻整个夏国司法界的风暴,从这个狭窄的电梯厢里,正式起航。

  他要把那份档按,那个带血的U盘,亲手拍在最高检负责人的桌子上。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

  也要跳下去看看,底下到底有没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