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声已经近到能听出轮胎碾过坑洼路面时的声音。

  凌皓偏头看了一眼车窗外。

  土路的尽头,两束车灯刺破黑暗,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投下两个晃动的光斑。

  光斑一跳一跳的,像两只黄色的眼睛在眨。

  车灯后面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车型,但能看出是一辆SUV。

  SUV后面还有一辆,车灯暗一些,跟得很紧。

  “衣服。”凌皓说。

  副驾那位已经把外套递过来了。

  凌皓套上外套的时候,SUV的车灯已经照亮了汽修厂大门口的招牌。

  灯光透过铁皮围墙的缝隙扫进来,在改装车的车顶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纹,像老虎的斑纹。

  后排那位最后检查了一遍凌皓的脖子和耳后,指腹沿着贴片的边缘摸了一圈,确认没有翘边。

  然后他拍了拍凌皓的肩膀。

  “好了。”

  两个字,像发令枪。

  凌皓拉开车门,跳下车。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铁锈和野草混合的气味。

  凌皓把牛仔夹克的领子往上翻了翻,遮住一小截纹身,然后把手插进裤兜里,肩膀微微耸着,脊背弯出一个懒散的弧度。

  SUV停在了汽修厂门口。

  车灯熄灭,引擎响了几秒,然后也安静了。

  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下来。

  依然穿着那件深蓝色窄驳领小西装,右手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站在车头前面,目光越过院子,看到凌皓一边系着皮带一边走了出来。

  像是刚从厕所里冲出来的。

  “吗的,老子还在拉屎,你们来得真及时。”

  凌皓把皮带扣上,拇指勾住腰沿往上提了提,下巴朝西装男的方向扬了一下。

  “你那天让老子去抢劫,害我现在只能躲在这地方。你知道这破汽修厂晚上有多少蚊子吗?叮得老子浑身是包。”

  西装男笑了一下:“等你赚到钱了,可以留在国外买个身份,过上舒服的日子。”

  “几十万能过个鸡毛的舒服日子?在国外也花不了多久!”

  “你要是有本事,最高奖金你知道有多少吗?”

  “多少?”

  “100万!”

  凌皓耸耸肩:“那也不多啊。”

  “美金。”

  凌皓的表情僵住了。

  西装男看着他这副样子,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祝你好运吧,哥们。赶紧上车,能不能顺利过去还不好说。你现在的处境要是过不去,在国内也不好过。”

  凌皓看了一眼那辆七座商务车,唾了一口,不假思索地走过去。

  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人走下来,戴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面罩有些奇怪,像是防毒面具一样。

  他站在凌皓面前,上上下下扫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就往凌皓的身上摸去。

  “你干鸡毛?”

  “手机交出来。”

  “你们还要收手机?谁规定的?”

  “如果你要去的话,最好是好好配合。”

  凌皓的嘴角抽了一下,把手机往面具男手心里一拍。

  这台手机不是他的私人手机。

  里边通过技术手段,模拟了一个混混的通讯录、社交账号、聊天记录。

  连相册里照片,也还原了一个混混爱拍摄的。

  细节做到这种程度,即便对方不一定查,但只有每个细节都不露出马脚,他才会更安全。

  面具男把手机塞进一个银色信号屏蔽袋里,拉链嘶的一声拉到头,把最后那点声响也封进去了。

  他侧身让开,朝车里扬了扬下巴,示意凌皓上去。

  凌皓弯下腰,钻进车里。

  车里的灯没开,只有仪表盘上几点微弱的绿光,照出几团模糊的轮廓。

  后排坐着两个人,一个靠着车窗,头歪向一边,另一个缩在座椅里,下巴抵着胸口,眼睛都闭着,像是在睡觉。

  外边声音这么吵都没醒。

  凌皓怀疑他们不是在睡觉,而是昏迷了!

  引擎发动,车身震了一下,然后开始往前挪。

  轮胎碾过碎石子的声音从底盘下面传上来,沙沙沙沙的,像下雨。

  车灯重新亮起来,光柱切开前面的黑暗,照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凌皓闭着眼,感觉到车在加速。

  忽然,两边的座椅靠背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不是机械的声音,是气体被释放出来的声音。

  他提前屏住了呼吸。

  右手掐了一个“濒死诀”,口中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念叨:

  “太阴化形,魂魄暂封。气息如缕,神志不空!”

  气体从座椅靠背两侧的细孔里涌出来,无色,但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像过期的糖水。

  凌皓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在变重,指尖在发麻,呼吸的节奏在不受控制地往下降。

  但他还醒着。

  那种醒不是正常的醒,是沉在水底的那种醒,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只有耳朵还能捕捉到声音。

  “还有两个人,今晚要接走。”

  “最近接人的频率越来越高了,需求有这么大吗?弄得我都想去参加了。”

  “参加个屁!你是没看到能回来几个人?那些回来的人,看着都像丢了魂一样。小心有钱赚,没命花!”

  “春哥,那边到底是做什么的呀?要说是电诈,可每次还是有一些人能回来。要说是卖器官,可回来的又都四肢健全……”

  “我他妈要是知道,我就不在这儿开车了。现在一个月能赚2万的工作去哪儿找?老老实实开车就行,不该问的别多问。”

  看来这两个人也不知道那边的情况。

  凌皓心中默默想。

  后面他感觉又上车了两个人,坐在自己旁边,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听上去特别像沙马古达,但他不敢确定。

  车子一路行驶,不知不觉中,他的大脑也开始模糊。

  濒死诀没法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

  直到再次清醒时,凌皓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一处水泥地上。

  他感觉眼皮像被胶水黏住,每一次掀开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跳动。

  人在陷入昏迷后,重新清醒时,大脑会陷入一种迟滞的泥沼。

  除了他,周围还有不少人,横七竖八地躺着。

  有的已经慢慢清醒。

  凌皓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已经被更换了。

  周围的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像是美式囚服。

  “奇怪……跟回溯看到的不太一样。”

  凌皓掐了自己一下,让自己能更快完全清醒。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里肯定不是国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