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涩谷,终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

  雨丝斜斜地飘落,把霓虹灯的倒影揉碎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随即又被夜色吞没。

  行人寥寥无几,几个刚下班的上班族撑着透明的塑料伞,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居酒屋的暖帘还在风中轻摆,但里面已经没了觥筹交错的热闹。

  雨越下越密,把整条街洗得发亮。

  那栋熟悉的写字楼,外墙的玻璃幕墙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倒映着对面零星闪烁的霓虹。

  二楼的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醒目。

  【曹阳侦探事务所】的灯牌还亮着,把那排烫金字映得格外清晰。

  会议室内。

  凌皓和林溪坐在北条优香对面。

  她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素色外套,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之前憔悴了许多,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林溪双手放在桌上,微微前倾,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请节哀。”

  “现在凶手已经抓获,不过还有很多流程要走。你在东京没落脚的地方,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们可以暂时给你提供住处。”

  北条优香坐在那里,听到这话,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泪水并没有落下。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悲切,还有一种……难以置信。

  “你们……帮我找到了纱奈,找到了凶手……还要给我提供住处?”

  她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哽住了。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从得知女儿去世的消息到现在,她一直绷着,一直撑着,一直用那股倔强的力气把自己钉在原地。

  悲伤在心里翻涌,却始终没有让它流出来。

  但这一句话,像是一根针,轻轻戳破了那层薄薄的壳。

  眼泪决堤。

  她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抹着脸,但泪水越抹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林溪连忙抽出纸巾,递过去。

  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她想了想,试探性地问道:“你……是不是还有很多话想对纱奈说?”

  北条优香接过纸巾,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微微点头。

  “是……我有太多话想要告诉她……可是没机会了,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窗外的雨夜,眼神有些空茫:

  “要是等我死了,可能我的孩子已经又长大了。但她那时候又会是别人的孩子,不会再认得我了。”

  她说着,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林溪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几次,最后还是把心里那句话挤了出来:

  “我认识一位很厉害的大师,他是一名很厉害的道士,说不定……能让你跟你女儿见最后一面。”

  说这话时,她自己都有点心虚。

  毕竟这种事,他们身在内部,知道是真的。

  但对于不信这些的人来说,阴阳白事这种活儿,都是走个流程。

  更有不信者,觉得就是坑蒙拐骗,来骗钱的。

  北条优香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道士?”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想起你们是华夏人,道家我也听说过一些……但能让我见女儿最后一面……应该是指慰藉吧?”

  一直没说话的凌皓,这时候往前坐了坐。

  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微微点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嗯,算是一种慰藉吧。就跟坟墓,跟坟墓前烧纸、放花一样……死人是看不到的,都是让活人有个心理慰藉。”

  北条优香听着,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她抬起头,目光在凌皓和林溪脸上缓缓扫过,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其实我不是很相信这些,但你们的话……我愿意听。”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然后弯下腰。

  九十度鞠躬。

  “再次感谢你们!作为侦探,你们做到的远比职责所求的更多,还一直考虑到我的心情。”

  林溪连忙站起身,手足无措地想去扶她,又不知道该不该扶。

  她只能连连摆手:“别别别……你别这样……”

  凌皓也站起身,但没有去扶,只是静静地看着。

  等北条优香直起身,林溪才开口道:

  “那就明日,我给你一个地址,我们约好那位大师来。”

  北条优香用袖子按了按眼角,点了点头:“麻烦你们。”

  翌日上午。

  雨丝斜织,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街道上的积水倒映着未熄的霓虹,红红绿绿的光影被雨点打碎,又很快重新拼凑起来。

  北条优香按照林溪给的地址,来到一栋一户建前。

  两层的小楼,门口种着几盆绿植,被雨水洗得格外翠绿。

  院子的铁门半掩着,能看到里面停着几辆自行车。

  她刚在门口站定,林溪就从里面推门出来。

  今天林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她撑着伞快步走过来,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来了?快进来,别淋雨。”

  北条优香跟着她走进院子,收起伞,在门口轻轻甩了甩水。

  她抬头打量着这栋房子,有些意外地开口:“阿勒?你们在东京住这儿吗?”

  林溪点点头,一边推开玄关的门,一边解释:“对,暂时住在这儿。比酒店方便些,还能自己做饭。”

  她顿了顿,侧过身让北条优香进来:

  “大师已经来了,就在里边。”

  北条优香换好拖鞋,听到这话,左右看了看,问道:

  “今天凌侦探不在吗?”

  林溪的表情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

  “呃……他有点事,不在这儿。”

  她顿了顿,侧过身,指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我们先进来吧。”

  北条优香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林溪在一扇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开:“大师就在里面,我就不进去了,你们聊。”

  北条优香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很昏暗,窗户被厚厚的遮光帘严严实实地挡住,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唯一的光源是房间中央那张桌子上的两盏蜡烛,烛火微微跳动,把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一层暖黄色。

  桌上摆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桌子的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道袍,头上戴着斗笠,脸上还罩着一个面具,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烛火的光影在他身上跳动,让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神秘莫测。

  北条优香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了看身旁的林溪,林溪只是朝她微微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北条优香独自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神秘的身影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蜡烛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对着那位大师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那人没动。

  沉默了几秒,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

  “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