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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到她们了吗?”

  林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凌皓没急着回答。

  他转身,右手两指并拢,在空气中虚画出一道旁人看不见的弧线。

  指尖掠过林溪肩头时,他轻轻一捻,仿佛掐灭了什么无形之物。

  林溪只觉两侧肩胛骨处倏地一轻,像有人卸下了两副担子。

  人有三把火——左肩人火,右肩气火,顶心神火。

  三火俱熄,则阳气失,阴魂可见。

  “再看。”

  凌皓往旁边让了半步,声音很淡。

  林溪再次抬眼。

  这一次,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四个土坑上空,四条浓稠如墨汁的煞气正缓缓蠕动,像四条垂死的黑色蟒蛇。

  煞气的顶端,隐隐凝成四张模糊的人脸。

  稚嫩、扭曲、嘴巴大张。

  是女孩们在无声嘶喊。

  林溪喉咙滚动:“她们……”

  “怨气太浓了。”凌皓垂眸看着那四道煞气,语气发沉,像钝刀刮过石板,“浓到死后这么久,煞气还没散尽。我现在甚至怀疑,凶手吃她们的时候……”

  他顿了顿。

  “不是在她们死后动刀的。”

  林溪猛地转头看向他。

  凌皓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是清醒着,活着,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吃掉!”

  天呐!

  林溪胃里一阵翻腾。

  她用力咽了一下,把那股反胃感硬生生压回去,声音有些发紧:“去案发现场看看吧,如果能回溯,说不定能看清楚什么。”

  凌皓微微颔首。

  两人穿过院子,推开那扇半掩的玄关门。

  屋内光线晦暗,空气凝滞,带着长年无人居住特有的阴冷霉味。

  凌皓脚步没停,径直上楼。

  二楼走廊逼仄,两侧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

  他在第三扇门前停住——

  主卧后方的隔间。

  卷宗上的户型图画得很清楚,推开这扇门,就是那片被血腥浸透的空间。

  门把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冻了很久的铁。

  “吱呀——”

  门开了。

  浓烈的血腥味、腐臭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腥气,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迎面拍来。

  曹阳和警视厅的人进来时,据说这里遍地是未处理的血迹,墙角甚至残留着零星的碎肉。

  那些碎肉在密闭空间里闷了不知多少天。

  腐败、发酵……

  气味像陈年酱缸被猛然掀开。

  那缸里腌的不是酱菜,而是臭鸡蛋和死老鼠发酵后的味道!

  “真够味儿的。”

  凌皓抬起袖子掩住口鼻,眉头皱了皱,但没后退。

  他的视线越过地板,落在半空。

  四个女孩的魂体静静悬浮着。

  四肢以完全违背人体工学的角度反折,关节处像被外力强行扭断,只剩一层皮肉勉强牵连。

  脖颈软塌塌地垂向脊背,头颅后仰,像四只被抽去所有骨骼,只剩皮囊的纸鸢,挂在看不见的线上。

  凌皓见惯了,只是目光沉了沉。

  但林溪还没习惯。

  她刚迈进门,迎面一张惨白浮肿的脸骤然撞入视野。

  那双空洞的眼眶直直对着她,嘴张得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哎呀妈呀!”

  林溪虎躯一震,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后背险些撞上门框。

  凌皓伸手挡了一下她的肩。

  “她们怎么……”林溪稳住身形,视线仍死死盯着那四道扭曲的虚影,声音有些发飘,“怎么是这个样子?”

  “怨气太重的人,魂体凝滞得像沥青浇铸,姿态也会随着怨气扭曲。”

  凌皓目光扫过那四张模糊的脸。

  “我现在更相信,她们是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看着自己被吃掉的。”

  说完,他往前迈了一步,对着那四道魂体开口说了几句话。

  没有回应。

  四张脸依旧大张着嘴,依旧无声嘶喊,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所有的声音都被死死封在里面。

  凌皓换了个方式,用最简短的词:

  “凶手是谁,认得吗?”

  依旧没有反应。

  凌皓皱了皱眉。

  都带翻译器了,也不存在语音障碍。

  那多半就是魂体受损、灵智未开,根本无法作出回应。

  靠沟通是没用了,只能用回溯之术,尝试重现案发时的画面。

  他蹲下身,拉开随身带的帆布包,从里层抽出三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符纸、一截不足小指长的引魂香、一支磨得光滑的狼毫笔。

  没有设坛,没有焚香沐浴,没有那些繁琐的请神咒。

  他将符纸平铺在地板唯一干净的一角,笔尖蘸的不是朱砂,而是自己指尖逼出的一点精血。

  “巡阳使,凌皓。”

  “今启灵台,借亡者之眼,重走死路一步。”

  “以我之名,溯本归源,万象皆明!显!”

  笔落。

  符纸上一气呵成三道弯折的纹路。

  最后一笔落下时,符纸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

  凌皓两指夹起符纸,轻轻一抖。

  没有火。

  符纸却自边缘开始,像浸入水中一般,缓缓向内卷曲,化作一缕灰白色烟雾。

  那烟雾没有飘散,而是如有生命般,缓缓升腾,缠绕上那四道魂体最边缘的一具。

  接触的瞬间,魂体猛地一震。

  同时凌皓只觉自己的思绪被抽离。

  周遭天旋地转。

  不是坠落,是被吸进去。

  像溺水之人脚下突然出现漩涡,连挣扎都来不及,整个人便被拽进那片灰白烟雾深处。

  视野再次清晰时,他发现自己正低着头。

  视线高度不对。

  太低了。

  因为人物是跪坐着的,矮桌边,榻榻米上。

  显然,这是受害者的视角。

  他下意识想抬头,脖子却像灌了铅,动不了分毫。

  但他能看见。

  桌上有两只白色马克杯,杯口热气袅袅。

  是刚泡的速溶咖啡,廉价的牌子,糖加得有点多。

  他的视线随着受害者抬起头而越过杯沿,落在对面坐着的那个人身上。

  男性。

  约莫三十岁出头。

  戴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细长,笑起来会弯成两道窄缝。

  鼻梁不算高挺但线条柔和,下巴干净,连胡茬都刮得一丝不苟。

  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精瘦却结实的手腕,腕表是日系品牌的中端款,表带用得有些旧了,皮质泛着温润的光。

  斯文。

  这是凌皓脑中蹦出的第一个词。

  第二个词是——

  危险。

  极其危险的伪装者!

  这次居然能直接看到凶手。

  正面,无遮挡,光线良好。

  可惜我不是学刑侦画像的,画个人像能把自己画成毕加索风格。

  要是我会那种素描速写就好了,当场画下来,直接甩给东瀛警视厅那群八嘎雅鹿。

  你们查了这么久连个嫌疑人都没圈定,老子回溯一次就把凶手怼你们脸上了。

  还信不信?不信拉倒。

  但这张脸,他记住了。

  眉眼间距、下颌弧度、耳廓形状、甚至那枚旧表带上的细微磨损痕迹……

  全刻进脑子里,一粒沙都不带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