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执江县,峡口村。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村里炊烟袅袅。

  凌家老宅的堂屋里亮着暖黄的灯光,电视机的声响混着一家人碗筷碰撞的动静,透着寻常日子的热闹。

  “近日,德南市警方联合相关部门,成功破获一起性质极为恶劣的重大案件……”

  电视里,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吸引了屋里人的注意。

  凌斌端着饭碗,刚夹起一筷子菜,闻言抬起头,眯着眼看向电视。

  罗媛媛也放下了汤勺,用围裙擦了擦手。

  新闻画面切换,出现了慈康精神病院森冷的建筑外观。

  接着画面一转,是警方押解嫌犯的镜头。

  解说词详细揭露了该院非法摘取器官、提取婴儿干细胞等骇人听闻的罪行,并提到了由此牵扯出的一起谋杀案。

  “我的老天爷……这都什么事儿啊?”凌皓的小姑一脸惊骇。

  “丧良心!真是丧尽天良!”罗媛媛叹了口气。

  凌纯罡老爷子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嚼着饭菜,眼皮微抬,浑浊却清亮的眸子静静盯着屏幕,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爸,你说现在这些人,心怎么这么黑?”凌斌叹了口气,转头对老爷子说道。

  老爷子没接话,只是拿起旁边的搪瓷杯,啜了一口温热的米酒。

  罗媛媛忽然“哎”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凌斌:“哎?凌斌,前几天儿子是不是打电话回来说,他去德南了?”

  “啊?对,好像是提了一嘴,说有个案子……”凌斌挠了挠后脑勺。

  饭桌上顿时一静。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又盯回了电视机。

  “德南?电视上播的这不就是德南的案子吗?”小姑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不会就是小皓在办的那个吧?”大姑也放下了筷子,脸上满是担忧。

  这下,谁也没心思吃饭了。

  凌斌和罗媛媛率先起身,凑到了电视机前。

  家里其他几个人也跟着围了过去。

  连几个小辈都伸长了脖子。

  偌大的饭桌旁,只剩下凌纯罡老爷子还稳稳坐着,但咀嚼的动作不知何时已经停下,目光始终未离屏幕。

  新闻画面还在继续,播放着警方在山区搜捕、勘查现场的一些纪实镜头。

  忽然——

  “哎!等等!那是……那是小皓吗?!”罗媛媛眼尖,猛地指着屏幕一角,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镜头扫过一处拉起警戒线的山坡。

  在边缘位置,一个穿着黑色长款风衣的年轻身影一闪而过。

  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角翻飞。

  虽然距离远,面容模糊,但那身形,家里人怎么可能认错?

  “是他是他!就是小皓!”

  “小皓旁边站着的那个女警察,是不是上次来家里那个呀?”

  只见电视画面中……

  凌皓身旁还站着一个穿着深色警服、扎着利落马尾的女孩。

  镜头太远,看不清具体表情,但能看出那女孩正微微侧过头,似乎在对着凌皓说着什么。

  两人并肩而立,站在那片肃杀的场景边缘,竟有种奇特的默契与和谐。

  “哎?那姑娘好像还真是上次来家里吃过饭的那个?”

  “对对对!叫林溪!是叫林溪对吧?”大姑也想起来了,看向罗媛媛。

  罗媛媛盯着屏幕,点了点头,脸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点笑意:

  “是她!这闺女,模样周正,性子也爽利。”

  凌斌见老婆笑了,也跟着嘿嘿乐起来,嘴上却习惯性地调侃自家儿子:

  “是叫林溪,挺懂事儿一姑娘。也不知道咋想的,能看上咱家那臭小子……”

  话还没说完,罗媛媛的巴掌就轻拍在了他胳膊上,没好气地瞪他:

  “怎么说话呢!我儿子哪点差了?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正经大学生!怎么就不能被人看上了?”

  凌家男人是出了名的“耙耳朵”,被老婆一训,立刻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

  “我这不是……不是觉得咱家情况特殊嘛。干咱们这行的,一般姑娘家心里都犯嘀咕……”

  罗媛媛没再接这话茬,而是把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看电视的凌纯罡,语气带着试探:

  “爸,上次林溪来,您不是还教她画符来看?您那手本事,不是向来只传自家一脉吗?您教她……是不是心里认可这姑娘了?”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老爷子身上。

  凌纯罡缓缓将最后一口饭咽下,拿起毛巾擦了擦嘴角。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那深深的法令纹显得更加清晰。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早已切换的画面,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画符而已,跟老师教学生写字,没什么两样。”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

  罗媛媛和其他人对视一眼,心里都琢磨开了。

  老爷子这到底是满意呢,还是只是客气?

  谁也拿不准。

  但有一点,家里人都清楚。

  老爷子一向不赞成凌皓跟警察走得太近,更别说现在这样全国跑着办那些骇人听闻的奇案。

  虽然凌皓屡屡立功受奖,名声在外,但在他们这行看来,风头太盛,站得太高,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人在台上,众目睽睽,注定会成为某些阴暗目光的靶子。

  山雨欲来之前,那最先感知到寒意、也最可能被雷击中的,往往就是最高的那棵树。

  就在这时,罗媛媛放在围裙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她掏出来一瞧,脸上立刻漾开笑意,忙不迭地划开接听键,还把声音外放了出来,好让一家人都能听见。

  “喂,儿子!” 我刚才在电视上看到新闻了!你人还在德南吗?没出什么事吧?”

  电话那头传来凌皓有些惊讶的声音,背景音略显嘈杂:

  “新闻都播出来了?这么快?妈你看到我了?”

  “那还能看错?就是你!”

  罗媛媛语气笃定,眼睛瞟了瞟围过来的家人,脸上笑纹更深。

  “记者在那什么医院门口采访的时候,我眼尖,一眼就瞅见你跟那个……哎,就是林溪那闺女,在人群后边站着说话呢。对了,你俩现在处得咋样了?”

  电话里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凌皓在老妈面前开玩笑时的吊儿郎当的声音:“处得挺好的,妈,你可以把三金先准备起来了。”

  “哎哟!”

  罗媛媛一听,眼睛瞬间亮得跟灯泡似的,惊喜地叫出声,一巴掌拍在旁边凌斌的大腿上,拍得凌斌龇牙咧嘴。

  “真的啊?你这速度……比你爸当年追我那会儿可利索多了!”

  她笑得合不拢嘴,话里满是骄傲和欢喜。

  电话那头,凌皓显然没料到老妈这么干脆就信了。

  我去!

  老妈这就信了?!

  都不带怀疑一下的?!

  “不是不是!妈!妈你等等!”

  凌皓的声音立刻从玩笑切换成了慌乱,语速都快了几分。

  “我开玩笑的!逗你呢!我这头案子刚完,已经回黑沙了,飞机才落地没多久。过几天手头事情处理完,就准备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