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小红袄在熊熊烈焰中最后闪烁了一下,如同血河中骤然凋零的花瓣,瞬间便被无尽的黑暗与赤红吞噬。

  凌皓死死咬紧牙关,牙龈几乎被咬碎,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从喉咙深处涌上。

  极致的愤怒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撕裂。

  就在这时,眼前的景象开始疯狂扭曲、加速!

  仿佛一部被强行拉扯的老旧胶片,时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逝。

  巨坑上方的天空昼夜交替,四季轮转。

  被鲜血和骨灰浸润的土地,似乎获得了某种诡异而残酷的养分,变得异乎寻常的肥沃。

  焦黑的土地上,先是冒出了零星的绿芽,随后草木疯狂滋长。

  一年,两年……十年……几十年……

  原本的屠杀场,竟逐渐被茂密的森林所覆盖,郁郁葱葱,仿佛要将那段血腥的历史彻底掩埋。

  然而,罪恶的种子,并未随着时光流逝而消散。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

  几道行动鬼祟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这片如今已是密林深处的区域。

  他们精准地找到了当年那个巨大葬坑的大致中心位置。

  凌皓的意识悬浮在一旁,冷眼旁观。

  只见这几人皆穿着漆黑的狩衣,头戴立乌帽子,胸前悬挂着古朴的铜镜与书写着特殊符咒的纸垂。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刻板的仪式感,口中念诵着晦涩难懂的鬼子语经文。

  语调诡异,如听畜声,与周围的中土山林格格不入。

  他们在地上挖掘了一个小坑,然后郑重其事地将一个看起来颇为讲究的黑色骨灰盒,埋入坑中。

  随后以骨灰盒为中心,用白色的注连绳围起一个区域,并在四周插上了刻画着复杂家纹的木桩和御札。

  “这是……”

  凌皓眉头紧锁,仔细观察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聆听着那些充满异域腔调的咒文。

  渐渐地,他看明白了,也听懂了部分关键词语!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上后颈。

  这些东瀛阴阳寮的后裔,此刻正在进行的仪式,绝非简单的安魂!

  他们是在借势!

  借助这葬坑之下无数冤魂厉鬼,凝聚了数十年的冲天怨气与阴煞之力!

  他们想以此地为基,汲取这日之精魂,来滋养那个骨灰盒中的亡魂!

  这是一种极其恶毒且霸道的“以阴养阴”之术!

  受何人所托?

  凌皓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个黑色的骨灰盒。

  一个名字,一个冰冷而残忍的面孔,瞬间浮现在他脑海……

  小野明彦!

  只有这个制造了此地无边杀孽的元凶,才会在死后,还用如此歹毒的方式,企图继续压制和利用这些被他杀害的亡魂!

  生前用烈火与刺刀屠戮他们。

  死后,还要将他们的魂魄踩在脚下,作为自己稳固灵体的踏脚石!

  月光凄冷,洒在新翻的泥土上。

  那些阴阳师完成了最后的步骤,摇动手中的神乐铃。

  “叮铃——”

  清脆而诡异的铃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余音袅袅,带着一种亵渎亡者的森然。

  这一刻,周围的植物也肉眼可见的枯萎。

  “生前压他们一头,死后还要将他们踩在脚下,用他们的怨气来做你阴魂的资粮……你真**是畜生!”

  凌皓的声音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他缓缓转过身。

  在他身后,不知何时,一道人影缓缓凝聚。

  不,那不能称之为人影。

  这东西,没有影子。

  他穿着一声褪色的血红色袈裟,这袈裟的红色,仿佛是由干涸的血液浸染而成,散发着浓重的不祥。

  他的脖颈上,缠绕着一圈由细小的人骨打磨串连而成的念珠。

  而他的脸……更是恐怖!

  整张脸如同被野狗啃噬过一般,皮肉翻卷,残缺不全。

  左眼完全塌陷,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仅存的右眼浑浊不堪,泛着死鱼般的黄浊光泽,里面看不到丝毫人性,只有无尽的怨毒与冰冷。

  他每一步踏出,都落在那些无形的焦土与哀魂之上,然而地面却留不下半个脚印。

  正是那个该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小野明彦!

  凌皓瞬间明悟,自己所处的这个奇异状态,并非单纯的回忆幻境。

  这里是万界墟!

  是人间与阴司的夹缝,是缓冲区!

  是那些因怨气太重,执念太深,或是因特殊地域格局而无法被正常引渡的游魂野鬼,便会长久地滞留于此。

  神州大地与东瀛岛国,拥有两个完全割裂,互不相通的幽冥体系。

  主宰神灵、空间入口等,也都是相互独立的。

  唯有在这种不属于任何一方的阴阳夹缝之地,这两个体系的阴魂,才能以这种形式短暂地共存。

  小野明彦的亡魂,正是凭借那些东瀛阴阳师布下的邪阵,以及这葬坑提供的源源不断的养料,才能在这夹缝中显化。

  并且依旧保持着对这片区域,对这些被他杀害的亡魂的长期吸食!

  凌皓冷冷地看着他。

  而小野明彦那唯一的黄浊眼珠,也死死盯住了这个不速之客。

  他能感觉到凌皓身上那股与这片怨戾之地格格不入的活人气息。

  他张开嘴,发出一种如同破风箱拉扯般的,夹杂着日语和模糊中文的嘶哑声音,充满了威胁与憎恶。

  凌皓虽然听不懂全部,但那股恶意与阻止他超度的意图,清晰无比。

  他怒极反笑,迎着那令人作呕的恐怖身影,踏前一步,声音如同惊雷,在这阴阳夹缝中炸响:

  “小野明彦!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生前造下无边杀孽,死后还敢行此逆天邪术,妄图永世镇压这些无辜亡魂?!”

  “今日我凌皓在此,以巡阳使之名,禀告天地!定要破了你这邪阵,将你这孽障打入该去之处!让这数百冤魂,重入轮回,得见天光!”

  小野明彦那破损的喉咙里,干巴巴的笑了。

  随后挤出一串蹩脚的话:“小儿,你能奈我何?”

  他显然在长期吸食这些亡魂的过程中,学会了一些汉语。

  呵——

  凌皓眸光如寒夜中的刀锋,锐利无匹,直刺那团扭曲的魂影!

  跟这种泯灭人性的畜生,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他不再犹豫,双手于胸前急速变幻印诀。

  口中真言如同九天惊雷,在这阴阳夹缝中悍然炸响:

  “幽冥之界,秽浊洞开!”

  “狱獍听令——敕!”

  最后一个“敕”字出口,仿佛带着言出法随的伟力!

  夹缝空间的地面被撕裂开一道口子。

  一声绝非阳间任何猛兽所能发出的低沉咆哮,仿佛来自九幽最深处,带着镇压一切邪祟,撕碎所有孽障的凶戾。

  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