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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装甲指挥系院长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窗玻璃,在光洁的红木办公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醇厚而内敛的烟草香气。

  那是专供高级将领的“军内特供”香烟的味道。

  院长方振华少将坐在宽大的皮椅里,身体微微后仰,指间夹着一支燃着的特供烟,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摊开的学习计划大纲上轻轻敲击着。

  他心情显然不错,眉宇间透着一种“捡到宝”的愉悦和隐隐的期待。

  这份正在为他心中内定的第二位关门弟子苏铭,量身制定的硕士阶段学习计划!

  凝聚了他多年的教学心得,和对装甲兵未来指挥官的深度思考。

  调教出那位如今威震全军的“第一重装师”师长,曾是方振华军旅教学生涯中最引以为傲的成就。

  他原以为那样的天才弟子可遇不可求,毕生能得其一已是幸事。

  万万没想到,命运如此厚待他,竟然又送来了一个苏铭!

  而且,从目前展现出的学习能力、战术思维、创新意识乃至那种打破常规的胆魄来看。

  苏铭的潜力,甚至可能比他那位已成军中栋梁的弟子还要惊人!

  人选既定,方振华心中那团“为师”、“为将”的火便熊熊燃烧起来。

  他下定决心,要倾尽所能,调动一切资源和方法,将苏铭这块璞玉雕琢成器,挖掘出其身上每一分可能闪耀的光华。

  这份详细的学习计划,便是他精心设计的第一步。

  “咚咚咚。”

  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断了少将的思绪。

  “报告。”门外传来苏铭清朗的声音。

  方振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被更浓的笑意取代。

  他特意交代过,苏铭可以随时直接来找他,无需层层通报。

  只是没想到,这才开学第一天上午的课程刚结束,苏铭就来了。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手中的烟在精致的陶瓷烟灰缸边沿轻轻点了点,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不止一个度:“进来。”

  若是此刻教务处处长孙元大校或其他熟悉方振华作风的院领导在此,绝对会大跌眼镜。

  这位以“火炮脾气”、“治学严苛”、“不苟言笑”闻名全院,连校长都要让他三分的装甲兵泰斗,何时对一名学员露出过如此和蔼可亲、堪称“慈祥”的表情?

  在他面前,哪个学员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恐怕整个陆军指挥学院,也只有苏铭能享受这种“推门即入”、“笑脸相迎”的特殊待遇了。

  果然,脾气火爆也是看对象的。

  苏铭推门而入,军容严整,向院长敬礼。

  “坐下说。”方振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关切地问道,“遇到什么问题了?是不是上午的课......有什么地方没听懂?尽管说。”

  他以为苏铭是来请教课业难题的,这正是他期待的互动方式,可以近距离了解弟子的学习状态和思维特点。

  “报告院长,我......我想请假。”苏铭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请假?”方振华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换上了认真的神情,“请假干什么去?身体不舒服?还是有什么事要处理?”

  他第一反应是苏铭可能遇到了什么突发情况。

  “不是。”苏铭摇了摇头,语气坦然,“下午的理论课,我不想上了。我想......去图书馆自学。”

  “自学?”方振华这下真的有些吃惊了,身体微微前倾,“为什么?觉得授课老师讲得不好?跟不上?还是......”

  “不,授课老师讲得非常棒!”

  苏铭立刻否认,甚至用上了一连串他所能想到的褒义词,“语言生动形象,讲解细致入微,教学方法灵活,重点突出,逻辑清晰,让我有茅塞顿开、醍醐灌顶之感!”

  他几乎把能想到的赞美教学水平的词都用上了。

  方振华眯起眼睛,盯着苏铭看了两秒,吐出一口烟气,直接道:“说人话。”

  苏铭被噎了一下,只好实话实说,语气带着点无奈:“上课进度......太慢了。老师讲的内容,我基本都会,提前预习的时候就已经掌握了。感觉坐在教室里,有些......浪费时间。”

  “......”

  方振华感觉自己的后槽牙有点隐隐作痛。

  他之前还暗自担心苏铭作为插班生,可能一时无法适应硕士课程的强度和深度,盘算着要不要私下给他开开小灶。

  好嘛,现在看来,完全是自己多虑了!

  人家不仅跟得上,还嫌弃正规教学的进度“太慢”?

  “你才上了半天课,就敢断定自学效果比听老师系统讲课更好?这么有自信?”方振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更像是一种探究。

  苏铭组织着语言,试图更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院长,理论课程的本质,是传授和理解知识体系。”

  “老师讲课,也是基于教材、大纲和自身理解进行阐释。”

  “如果我已经通过自学,将相关教材、文献吃透,构建起了自己的知识框架,那么坐在课堂上重复接收已经内化的信息,效率确实不高。”

  他话锋一转,表明态度:

  “当然,理论课我想申请以自学为主。”

  “但所有的实操训练课、图上作业、沙盘推演,我一节都不会缺席。”

  “我认为理论与实践的结合,才是指挥员成长的关键。”

  听完苏铭这番条理清晰、甚至有点“狂”但又不无道理的陈述,方振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夹着烟,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进行快速的权衡。

  作为经验丰富的教育者,他深知因材施教的重要性。

  对于普通学员,按部就班的课堂传授是夯实基础的必要途径。

  但对于苏铭这种已经展现出超强自主学习能力和知识消化速度的“非常规”学员,强行将他束缚在统一的课堂节奏里,或许真的是一种束缚和浪费。

  几分钟后,方振华收回目光,看向苏铭,做出了决定:

  “好。既然你认为自学更适合你当前的理论学习阶段,并且能保证学习效果,那我批准你的申请。”

  “我只要最终的学习成果和考核成绩。”

  “是!谢谢院长!”苏铭脸上露出笑容,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他原本还担心这位以严厉著称的院长会断然拒绝,没想到对方如此开明。

  事情谈妥,苏铭心情放松下来。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办公桌,落在了那包打开的、印着简单军徽和“特供”字样的香烟上。

  军内特供啊......

  这可是传说中只有将军级以上首长才能享用的“顶级货”,外面根本买不到。

  据说口感醇和,回味悠长,远非市面上的“华子”可比。

  苏铭虽然不怎么嗜烟,但男人对“特供”这种东西,总有一种天然的好奇和向往。

  方振华何等眼力,立刻捕捉到了苏铭那瞬间停留的目光。

  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手拿起那包刚拆封不久的特供烟,看也没看,直接朝苏铭抛了过去。

  “拿着。不过,少抽点,对身体没好处。”他的语气就像随手递给晚辈一个苹果那么自然,却又带着长辈式的叮嘱。

  苏铭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包沉甸甸、质感特殊的香烟,愣了一下,随即心中涌起一阵惊喜,连忙道谢:“谢谢院长!”

  他没想到这位外表严肃的少将院长如此大方爽快。

  看来,传言也不可全信嘛,院长明明挺好说话的。

  苏铭再次敬礼后,带着那包珍贵的特供烟和获批的“自学令”,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院长办公室。

  门关上后,方振华的目光落回桌上那份刚刚拟定的、详细到每周甚至每天的学习计划表。

  他盯着看了几秒钟,忽然伸出手,将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抓起来,随意地揉成一团,手腕一扬,纸团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了角落的废纸篓里。

  “常规手段......对这小子,恐怕不太需要了。”少将低声自语,嘴角却噙着一丝期待的笑意。

  他重新点上一支特供烟,开始思考,该如何为苏铭设计一套更富挑战性、更能激发其潜力的“非常规”培养方案。

  于是,当天下午的装甲指挥系统筹班理论课上,苏铭的座位空空如也。

  第一节课下课后,教室里的中级军官学员们便注意到了这个情况,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咦?那个苏铭呢?怎么没来?上午不是还在吗?”

  “该不会是睡过头了吧?年轻人,又是刚来,作息可能没调整好。”

  “睡过头?不太可能吧......这才第一天,就敢旷课?胆子也太肥了。”

  “我看啊,八成是上午听天书一样,完全跟不上,觉得压力太大,下午干脆不来了,躲宿舍里自己郁闷呢。”

  “有道理!肯定是觉得课程太难,听不懂,自尊心受挫,逃避了!”

  “我就说嘛,跳级再快,底子也不一样。咱们学的可是硕士课程,他一个刚读完本科的萌新,跟不上太正常了。”

  ......

  一众中级军官学员越分析越觉得合理,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果然如此”、“不出所料”的得意神情。

  他们回想起上午上课时,似乎看到苏铭偶尔会看向窗外,或者低头翻看自己的笔记本。

  当时还以为他是认真,现在结合“旷课”行为一看,那分明是“听不懂”、“走神”、“如坐针毡”的表现嘛!

  听着耳边这些带着优越感的议论,坐在角落的罗明志皱了皱眉,选择了沉默。

  他下午来上课的路上,分明看见苏铭背着书包,步履从容地朝着图书馆的方向去了。

  如果真的是因为跟不上而逃避,会去图书馆那种更需要专注和脑力的地方“自虐”吗?

  这逻辑说不通。在他看来,苏铭不来上课,绝对有其他更令人惊讶的原因。

  “你们在议论什么呢?!”

  一声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喝问突然在教室门口响起,如同冷水泼入沸油,瞬间掐灭了所有窃窃私语。

  众人抬头一看,顿时头皮发麻。

  方振华院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教室后门,脸色板得如同生铁,锐利的目光正扫视着他们。

  被院长目光锁定的那名中校学员,正是刚才分析得头头是道的那位,硬着头皮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而关心:

  “报告院长,我们......我们在讨论苏铭同学为什么没来上课。”

  “大家都很关心他,担心他是不是学习上遇到了困难,跟不上进度。”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作为老学员,都很愿意帮助他。”

  在方振华面前,他们当然不敢流露出丝毫幸灾乐祸,必须包装成“战友关怀”。

  方振华听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中校的说法,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管好你们自己的学习!”

  然后便背着手,迈着方步离开了。

  院长虽然没明说,但那声冷哼,仿佛一记无形的耳光,让不少学员脸上火辣辣的。

  但那位站起来的中校却暗自兴奋。

  院长没有反驳!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猜对了!

  苏铭果然是跟不上才不来的!连院长都默认了!

  然而,接下来三天发生的事,却让这群中级军官学员的心情如同坐上了过山车,从最初的得意、兴奋,逐渐变成了疑惑、不对劲,最后化为了熊熊的愤怒。

  因为苏铭不仅下午没来,接下来的两天理论课,也统统缺席!

  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这不对劲!就算一时跟不上,也不至于连续三天都“逃避”吧?

  总要来听听课,尝试跟上吧?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多方打听之下,得到了一个让他们瞠目结舌的消息:苏铭这几天,根本就没在宿舍“自闭”或“躺平”,而是整天都泡在图书馆里!

  并且,更准确的消息传来。

  苏铭是觉得课堂理论教学进度“太慢”,自己已经掌握,所以向院长申请了理论课自学,只参加实操训练,并且得到了院长的亲自批准!

  “嫌弃课程进度慢?!”

  “他觉得老师讲的他都会?!”

  “所以不来上课,自己去图书馆‘深造’?!”

  “院长还批准了?!!”

  当这些信息碎片拼凑出完整的真相时,教室里的中级军官学员们先是集体陷入了石化般的震惊。

  随即,一股被强烈轻视、羞辱的怒火“腾”地一下从心底窜起,直冲天灵盖!

  嫌弃教学进度慢?

  这不就等于变相地说他们这些按部就班学习的同学“学习能力差”、“接受速度慢”吗?

  一个刚来的插班生,一个兵龄不到一年的“萌新”,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看不起他们这些来自各部队、经过层层选拔、拥有丰富任职经验的中级军官?!

  这已经超越了“狂妄”,简直是赤裸裸的侮辱!

  “太过分了!我们什么时候被人这样瞧不起过?!”

  “奇耻大辱!这绝对是奇耻大辱!”

  “嫌弃进度慢?他那么牛,怎么不直接去申请硕士毕业考核?还来插什么班?!”

  “兄弟们,今天下午是什么课?”

  “野战车场,装甲铁路机动装载实操!”

  “好!机会来了!今天非得在实操场上,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实力,把咱们丢的面子,连本带利找回来!”

  ......

  陆军学院野战综合训练场,附属铁路装载站台。

  初秋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整齐列队的学员们。

  铁轨延伸向远方,一辆辆覆盖着迷彩帆布的59式坦克和配套的平板运输车静静地停在站台旁。

  今天下午的课程,正是装甲分队铁路输送的关键环节。

  坦克及重型装备的铁路平板车快速固定与装载。

  这是一项技术含量高、协同要求严、安全风险大的实操课。

  在一众中级军官学员咬牙切齿的低声议论和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消失”了三天的苏铭,准时出现在了训练场集合点。

  他依旧穿着合体的作训服,身姿挺拔,神情平静,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周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敌意。

  “这群人......怎么回事?”

  苏铭心里暗自嘀咕,有些莫名其妙:

  “眼神怎么跟要吃人似的?”

  “我也没招惹他们啊......”

  “难道统筹班的传统就是排斥新生?”

  “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他仔细回想,除了第一天上课时,因为觉得课程内容熟悉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之后几天压根就没跟他们打过照面。

  这莫名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苏铭感到有些费解,但也并未太过在意。

  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站台旁那些钢铁巨兽和复杂的捆绑固定器材吸引了。

  这才是他今天来上课的目的。

  学习实用的、贴近实战的技能。

  至于那些不友善的目光......

  爱咋咋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