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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在座的所有营连主官,无一不被手中这份报告的直言不讳与大胆程度所深深震撼,许多人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李川与何磊二人,此刻正襟危坐,如坐针毡。

  即便没有抬头,他们也能清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聚焦在他们身上,那目光中混杂着惊愕、质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看热闹”心态。

  即便无人开口,两人也能猜到众人心中翻腾的念头:

  ‘你们侦察连这次是立了大功不假,可这也未免太膨胀了吧?’

  ‘一个排长,越过层层级级,对兄弟连队的失误指手画脚也就罢了,竟然连团长都敢公开批评?’

  ‘报告里说什么“连长战术僵化”、“整个边防五团打法死板、不懂灵活应变”,这到底是几个意思?’

  ‘难不成这侦察连上下都觉得,这场胜利全凭他们一己之力,连团长都不放在眼里了?这团长是不是该让给你们侦察连的排长来当才合适?’

  李川和何磊心里涌起一阵无奈和委屈。

  看我们干嘛?这报告又不是我们授意写的!

  有意见、有火气,你们找正主苏铭理论去啊!

  然而,身为连队主官,护犊子是本能。

  只是眼下这个局面,李川和何磊心里着实没底,不知道能不能护得住。

  尤其是对面三连长和六连长投来的目光,简直能喷出火来,那咬牙切齿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将他们生吞活剥。

  “报告,想必大家都看完了。”团长雷振邦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语调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都说说吧,有什么想法?”

  全场依旧一片沉默,无人率先发声。

  揣摩不透团长的心思,谁也不敢轻易表态。

  团长对这报告,究竟是欣赏其胆识,还是恼怒其僭越?

  “三连长。”见无人应答,雷振邦再次点名。

  “到!”

  三连长应声起立,内心却一阵哀嚎:怎么又是我?这祸是侦察连闯的,该找李川啊!

  “你对这份报告,有什么看法?”雷振邦的问题直截了当。

  “报告团长!”

  三连长大脑飞速运转,迅速组织语言:

  “苏铭同志在报告中对三连问题的分析,一针见血,切中要害。”

  “我们三连虚心接受,并将以此为契机深刻反思、彻底整改!”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对于报告中批评团长指挥、乃至质疑我边防五团整体作战能力的观点,我个人,并代表三连,表示绝不认同!”

  话音落下,三连长心中不免有些自得。

  这回答简直完美!

  既承认了连队自身的错误,展现了知错就改的态度,又坚决维护了团长的权威,给足了团长台阶下。

  自己这临场反应,堪称机智!

  果然,周围不少军官暗暗点头,没想到平日里跟铁疙瘩打交道的三连长,关键时刻口才和脑子都这么灵光。

  雷振邦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转向另一侧:“六连长,你的看法呢?”

  六连长“蹭”地站起来,声音洪亮:“报告!我完全同意三连长的意见!我们六连有问题,我们认,立正挨打,坚决改正!但要说团长不行、说我们五团不行,这个说法,我们六连上下,绝不认可!”

  “七连长。”雷振邦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李川身上。

  “到!”李川起身,腰杆挺得笔直。

  “说说你的看法。”

  李川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沉稳却坚定:

  “报告团长!对于苏铭同志的这份报告,我个人表示完全认同!”

  “这次演习,暴露出的不仅仅是某个连队的问题,更是我们五团在整体战术思维、协同作战乃至战斗精神层面存在的深层次问题。”

  “有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回避问题。”

  “我认为,有错就要直面,就要立刻改、彻底改!”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所有人都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李川。

  他疯了吗?这不等于是公开支持苏铭对团长和全团的批评?

  这简直是以一己之力,把侦察连推到了所有兄弟连队的对立面,甚至隐隐站在了团领导的对立面!

  侦察连这是彻底飘了?

  打了一场胜仗,从上到下都忘乎所以了?

  连长的脑子都不清醒了?

  三连长和六连长更是瞪大眼睛,仿佛不认识李川一般。

  老七啊老七,苏铭年轻气盛口无遮拦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犯浑?

  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砰!砰!砰!”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团长雷振邦忽然猛地拍了几下桌子,厚重的实木桌面发出沉闷而响亮的撞击声,每一声都像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来了!团长果然雷霆震怒了!

  七连长这回彻底完了,等着承受暴风骤雨般的训斥吧!

  不少人心中暗道。

  然而,下一秒,雷振邦开口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瞠目结舌,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看苏铭说得一点没错!”

  “这份报告,指出的问题都对!”

  “错的不是他,是你们在座的各位,也包括我,这个团长!”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深刻的反思:

  “这场演习,从始至终,我们的打法就有大问题!”

  “死板!教条!根本不动脑子!”

  顿了顿。

  雷振邦锐利的目光首先刺向三连长:

  “为什么你们三连,在正面装甲对抗中,打不过独立团的五连?”

  “装备一样,都是铁疙瘩对撞;人员素质,你们比他们差吗?”

  “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凭什么你们就打得束手束脚,让人家占了上风?”

  “平时的训练到底练到哪里去了?”

  接着,目光转向六连长:

  “还有你们六连!步坦协同是怎么练的?”

  “跟三连的合练是不是都练到狗肚子里去了?”

  “关键时刻衔接不上,导致整个攻击节奏拖沓,贻误战机!”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李川,虽未单独点名,但话语同样严厉:

  “侦察连!你们的本职是什么?是战场上的眼睛和匕首!”

  “可你们干了什么?跟人家打起了阵地防御战!”

  “什么时候侦察兵需要缩在工事里等着挨打了?战术灵活性在哪里?!”

  雷振邦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手指几乎要点到每个人的鼻子上:

  “这场演习,我们表面上是赢了!可我们真的赢了吗?”

  “扪心自问,如果没有苏铭和他那个三排异军突起,打出了谁都没料到的战果,这胜利,我们能握在手里吗?”

  “一个团级的对抗演习,最终的胜负手,竟然要靠一个排来打开局面!”

  “你们这些营连主官,脸上臊不臊?丢不丢人?!”

  他深吸一口气,痛心疾首:

  “你们都是军官,不少人都去陆军学院进修过,学院就是这么教你们打仗的?”

  “我看苏铭说得对!在适应现代战争、灵活运用战术这方面,你们有些人都成了陆院素质教育的‘漏网之鱼’!”

  “这传出去,简直是丢人现眼!”

  最后,他的语气沉重下来,严肃说道:

  “我作为一团之长,在这次演习的指挥上,同样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如果这不是演习,而是一场真刀真枪的实战……”

  “记住,你们很多人今天能坐在这里开会,是苏铭和三排的兄弟们,用他们的胆识和超常发挥,替你们挣回来的!”

  ……

  在雷振邦长达十余分钟、疾风暴雨般的严厉训斥与深刻检讨中,这次演习讲评会落下了帷幕。

  在场所有单位主官,无一幸免,全都被批得面红耳赤、冷汗涔涔。

  团长这次是动了真火,话语如刀,直戳痛处,将他们内心深处那点侥幸、自满和固步自封,剥得体无完肤。

  会议结束,众人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情走出团部大楼。

  刚出门口,气氛就变了。

  “老七!行啊你们侦察连,出了个这么牛气的排长!”

  “老七,别急着走,哥几个好久没‘谈心’了。”

  “李连长,过来一下,有些‘感想’想跟你交流交流。”

  三连长、六连长以及其他几位刚才被重点“关照”的连长,不约而同地围拢过来,眼神“和善”,语气“亲切”。

  李川头皮一麻,瞬间反应过来。

  这帮家伙在会上被团长骂得狗血淋头,就自己因为提前知晓报告内容,反应相对平静。

  现在这是要“秋后算账”,把火气往侦察连身上撒啊!

  “老何!还愣着干什么?风紧,扯呼!”李川一把拉住还在发懵的何磊,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钻进车里,油门一踩,在众人“挽留”的目光中绝尘而去。

  此次讲评会议,因苏铭一份报告,团长雷振邦当众带头进行深刻检讨,并责令将会议主要内容及反思形成纪要。

  很快,这份经过整理的会议纪要,被刊载在了最新一期的《边防五团团报》上,下发至全团每一个班排。

  于是,一场更大的轰动,在边防五团基层蔓延开来。

  三连、六连以及在报告中同样被点名“打法保守”的侦察连,他们在演习中暴露的具体问题、战术失误,都被白纸黑字、毫不留情地刊登出来,成为了全团官兵讨论和分析的“活教材”。

  团报下发当日,各连队几乎炸开了锅。

  “我滴个乖乖!苏排长真乃神人也!团长都因为他的报告做检讨了?”

  “野战我铭哥,人狠话不多,一语惊团长,全团抖三抖!”

  “这……这也太不留情面了吧?咱们连的脸算是丢到全团了……”

  “你们侦察连这位排长,是真不怕被穿小鞋啊?胆子也忒肥了!”

  “穿小鞋?你先想想能不能打得过他们三排再说吧!”

  “唉,都别嚷嚷了,我们侦察连不也一样被挂出来‘示众’了嘛,谁比谁好看?”

  三连长、六连长,以及刚刚摆脱“追捕”回到连部的李川,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羞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会议结束后,三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暂时性自闭”,连办公室的门都不想轻易迈出。

  他们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份前所未有的“公开处刑”,以及团长那番直击灵魂的拷问。

  侦察连连部,指导员何磊看着蔫头耷脑、对着窗口发呆的李川,哭笑不得,还得担负起“心理疏导”的职责。

  “老李啊,振作点。”

  “苏铭有本事、敢直言,这是好事,说明你带兵带得好,带出了有思想、有胆魄的骨干。”

  “这不一直是你希望看到的吗?自己手下的兵出息了,你应该骄傲才对。”

  何磊斟词酌句地安慰着。

  他内心也感慨,搭档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李川这么“脆弱”的一面。

  “老何啊……”李川声音闷闷的,带着十足的郁闷,“好歹我也是正儿八经从陆院进修回来的,他说我是‘素质教育的漏网之鱼’……这……这简直是对我职业生涯的侮辱!我这张老脸,以后往哪儿搁?”

  “咳。”何磊忍着笑,“团长又不是单说你一个,三连长、六连长他们不都一块被‘漏网’了嘛。话糙理不糙,咱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被说两句,又不会掉块肉,看开点。”

  李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扭过头,眼巴巴地看着何磊,问出了一个让何磊猝不及防的问题:“老何,你说……我还有机会吗?”

  “什么机会?”

  “就是在苏铭那小子面前,重新树立起我作为一连之长的、那份高大威严形象的机会?”李川的语气里,居然带着点罕见的、不太确定的希冀。

  “这个嘛……”何磊被问住了,迟疑了一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委婉回答。

  看到指导员这反应,李川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脑袋耷拉得更低了。

  完了,连自己最亲密的搭档,都不相信他能“镇住”苏铭了。这下更自闭了。

  此时,连长指导员办公室门外,悄悄摸过来的一排长和二排长,正把耳朵贴在门上。

  他俩原本是来找指导员诉苦的。

  连里战士们现在看三排的眼神都冒着绿光,一个个削尖了脑袋想往三排钻,让他们这两个排长压力山大,倍感挫败。

  没想到,竟意外听到了连长这番“掏心窝子”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先是愕然,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感涌上心头。

  好家伙!

  原来备受打击、怀疑人生的不止我们啊!

  连长都让三排长给整得怀疑自我了!

  这么一想……诶?心里突然就平衡了不少,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嘛!

  与此同时,边防五团这场演习的结果,尤其是苏铭及其三排那堪称颠覆性的表现,也早已摆在了更高层级的案头。

  关注此事的军区首长,在详细阅读了演习报告及相关分析后,感到了深深的震撼与欣慰。

  苏铭和三排的实战检验,不仅完美印证了此前关于“合成化小型战术单元”理论构想的巨大潜力。

  更以其惊人的战果,为正在探索中的“士官多元化职能拓展与深度培养”课题,提供了一个极其鲜活、极具说服力的现实范本。

  ......

  军区司令部。

  少将参谋长吴天明放下手中的报告,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对身旁的参谋说道:

  “苏铭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有想法,敢实践,能带兵,打胜仗。”

  “这样的人才,必须给予重点关注和培养!”

  他目光深邃,望向窗外:

  “这不仅是一个军官的成长,更可能代表着我们未来军队建设的一种新的、充满活力的方向。”

  “他,值得期待,是我们军区未来的希望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