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尽头。

  一张太师椅横在路中央,挡住了千军万**去路。

  瞎眼老头坐在椅上,二郎腿翘得老高。

  他手里捏着个火折子,橘红色的火星在海风里明灭不定。

  地面传来震动。

  那种震动从轻微的颤抖变成剧烈的颠簸,碎石子在青石板上跳舞。

  粗重的喘息声、铁甲摩擦声、脚掌踩碎地砖的脆响,哪怕不用眼睛看,这些声音也在老头脑海里勾勒出一幅万兽奔腾的画面。

  十六个狼卫冲在最前,身后是潮水般挤进城门的蛮族先锋军。

  为了抢头功,那些蛮兵推搡着、拥挤着,将并不宽敞的主街塞得密不透风。

  “都来了?”

  老头偏了偏头,缺少门牙的嘴咧开。

  “也不知道打个招呼,蛮夷就是没教养。”

  冲在最前方的狼卫首领开始冲锋。

  在他赤红的视野里,那个干巴瘦的老头连让他挥刀的资格都没有,直接撞碎了事。

  距离三丈。

  两丈。

  老头手腕一抖,火折子落下。

  嗤。

  引信被点燃的瞬间,老头整个人向后一倒,顺势滚入身侧墙角预留的那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反手拉下一块厚重的铁板。

  下一刻,街道崩塌。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火光,只有一声沉闷到了极点的轰鸣。

  那是被压缩到极致的气体冲破束缚的咆哮。

  整条长街的青石板路面被这股自下而上的恐怖力量掀飞,抛向半空。

  埋藏在地下的,是蓬莱机关堂几十个连夜改造的高压蒸汽炉。

  配合早已烧得通红的玄铁片和数百斤沸水,这条长街瞬间变成了一个超高压的密封锅炉。

  阀门崩裂。

  几百度的白色蒸汽以音速喷涌而出,填满了街道的每一寸空间。

  滋啦——

  令人牙酸的烫肉声盖过了战**嘶鸣。

  冲进来的蛮兵根本来不及惨叫。

  高温高压的蒸汽无孔不入,钻进他们的鼻腔、口腔,顺着盔甲的缝隙灌入。

  脆弱的呼吸道在接触蒸汽的刹那便被烫熟、溃烂,肺部充满了滚烫的积液。

  紧接着,混杂在蒸汽流中的无数细小铁片,被气浪裹挟着,在这片白茫茫的死亡空间里疯狂切割。

  几个呼吸后,蒸汽稍散。

  海风吹过街口,带不走那股令人作呕的肉香。

  数千名蛮兵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或是举刀,或是呐喊,却全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亮红色,随着重力作用,大块大块的皮肉从骨架上滑落,堆积在脚下。

  人间炼狱。

  而在街道正中心,十六个高大的身影还站着。

  狼卫不愧是蛮族倾尽资源打造的杀戮兵器。

  宗师级的强横体魄让他们抗住了第一波致死的蒸汽冲击,但这种存活,比死亡更痛苦。

  他们身上狰狞的狼图腾已经被烫得模糊不清,表皮大面积脱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纤维和森森白骨。

  手中的弯刀因为高温变得滚烫,将手掌烙得滋滋作响,却依然死死嵌在肉里。

  “吼……”

  狼卫首领张开嘴,声带已经被烫毁,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

  剧痛没有让他倒下,反而彻底激发了这头野兽骨子里的凶性。

  咔嚓。

  街道两侧的房屋地基被蒸汽摧毁,再也支撑不住,向着路中心轰然倒塌。

  横梁、砖石将这十六个半死不活的怪物掩埋。

  城门外,蛮族大军的攻势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勒住了战马。

  白骨王座上,阿史那雄转动铁球的手指停顿了半拍。

  他看着那条还在冒着白烟的长街,脸上并没有半点心疼,反而饶有兴致地前倾了身子。

  “中原人的戏法,动静不小。”

  就在此时,废墟炸开。

  一只手臂,从碎石堆里探了出来。

  轰!

  那根压在身上的千斤房梁被单手掀飞。

  狼卫首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但他依然站着。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八个还未断气的狼卫从废墟中爬出,拖着残破的身躯,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鸣,一步步向着城内挪动。

  这种生命力,足以让任何对手绝望。

  躲在大后方的守军看着这些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握着兵器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真丑。”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盖过了废墟中的嘈杂。

  一袭黑衣从天而降。

  夜辰落在长街尽头。

  他手中的“藏锋”斜指地面,剑身漆黑,不反一丝光亮。

  狼卫首领看到了新的猎物。

  他举起手中滚烫的弯刀,脚下的肌肉纤维猛地收缩,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残影,扑向那个黑衣人。

  嗡。

  空气仿佛凝固。

  夜辰的衣摆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立场瞬间张开,笼罩了方圆百丈。

  在这片区域里,风停了,尘埃悬浮在半空。

  正在冲锋的狼卫首领身形猛地一僵,那种感觉就像是突然撞进了一块凝固的琥珀里。

  他想要咆哮,想要挣扎,却发现连眼皮都无法眨动。

  天人领域。

  “在我的地盘,生死由我。”

  夜辰抬手,手腕轻转。

  藏锋剑划出一道极为朴素的弧线。

  黑线闪过。

  狼卫首领保持着扑杀的姿势,那颗硕大的头颅却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

  切口平滑如镜,甚至连颈腔里的热血都来不及喷出。

  剩下的七名狼卫感知到了死亡的威胁。

  他们体内的气机开始疯狂逆乱,原本干瘪的身体像充气般膨胀,暗红色的光芒在皮肤下流动。

  自爆。

  这是狼卫最后的手段,一旦引爆丹田,威力不亚于刚才的蒸汽爆发。

  夜辰左手五指虚张,猛地向下一按。

  恐怖的威压如同泰山崩塌,轰然落下。

  那些正在膨胀的狼卫身体一颤,体内逆乱的气劲被这股蛮横至极的力量硬生生压了回去。

  噗、噗、噗。

  连续几声闷响。

  夜辰身形化作残影,在狼卫之间穿梭。

  黑剑起落。

  三息之后,夜辰重新站在原地,手中的藏锋剑缓缓归鞘。

  咔哒。

  随着剑锷撞击剑鞘的声音响起,身后那七名狼卫的身体同时崩解,化作满地碎块。

  从始至终,夜辰的衣角没有沾上一滴血。

  他转过身,面向城门外那黑压压的蛮族大军,那双冷漠的眸子隔着千步距离,与阿史那雄对视。

  一人,一剑,守一城。

  城外,阿史那雄看着这一幕,那张常年阴郁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

  他手里的铁球重重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天人境。”

  阿史那雄轻声念出这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杀意,“原来底牌在这儿。”

  他并不意外狼卫的全军覆没,仿佛那只是用来测试陷阱深度的石子。

  “大狼主,那条路……堵住了。”

  旁边的传令官看着冒着热气和血腥味的废墟通道,双腿不受控制地发抖。

  “堵住了?”

  阿史那雄指了指那数千具被烫熟的蛮兵尸体,又指了指前方的废墟。

  “那就铺平它。”

  传令官一愣:“用……用什么铺?”

  “人。”

  阿史那雄的声音平静得让人骨髓发寒。

  “传令前军,不用清理废墟,直接踩着尸体冲过去。一个人填不满就十个,十个不够就百个。”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金牌,扔在地上。

  “告诉他们,谁能把夜辰的人头带回来,这块免死金牌就是他的,外加赏金万两,封万户侯。”

  “呜——!!”

  低沉的号角声再次吹响。

  这一次,没有试探,不再分批。

  数万蛮族步兵红着眼,踩着同伴那一地被烫烂的血肉,发疯一般冲进了这条死亡通道。

  他们的脚底板被尸体上残留的高温烫得滋滋作响,却没有一个人停下。

  夜辰收剑,转身,看都没看一眼身后的尸山血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长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