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二层,空气突然安静得有些诡异。

  夜念舟把手里的糖葫芦往桌上一拍,小短腿一蹬,麻溜地站到了太师椅上。

  这高度刚好能让他平视那个红衣女子。

  小家伙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指着对方:

  “喂!那个穿红衣服的大婶!你说谁是莽夫?”

  咔嚓。

  红衣女子手里的白瓷茶盏多了一道裂纹。

  大……婶?

  她今年才十七!

  正是大周皇室开得最艳的娇花!

  平日里听的都是“千岁”、“天仙下凡”,冷不丁被个奶娃娃贴脸开大,叫了一声大婶?

  “放肆!”

  红衣女子身后的侍卫反应过来,一步跨出,腰刀半出鞘,那股子杀过人的血腥气直冲夜念舟而去:

  “哪来的野种,敢辱没我家小姐!不想活了?”

  茶楼里的客人们吓得脖子一缩。

  夜念舟却半点不怵。

  他双手往腰上一叉,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声音清脆得像崩豆子:

  “你才无礼!**都无礼!我爹……夜大侠那是为了保护大家才去打坏人的!他是大英雄!不像你们,躲在茶楼里喝茶看戏,还在这儿说风凉话!羞不羞!羞不羞!”

  小家伙一边说,一边还拿手指刮着自己的小脸蛋,做了个鬼脸。

  这动作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周围本来还在观望的茶客们,心里的火气也被这话点着了。

  “就是!这外地来的娘们懂个屁!”

  有个光头汉子把海碗往桌上一砸:“那天蛮子攻城,老子就在城墙底下递石头!要不是夜宗主一剑砍了那狼主,咱们这会儿早就在阎王爷那儿报道了!还能让你在这儿摆谱?”

  “看这穿戴人模狗样的,嘴里吐不出象牙!”

  “爱听听,不听滚!咱们临海城不欢迎这种白眼狼!”

  李乐嫣气疯了。

  她是长乐公主!是父皇最宠爱的七公主!

  在大周的任何一片土地上,只要她亮出身份,这些人就得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什么时候轮到一群泥腿子指着她的鼻子骂?

  “一群**!”

  李乐嫣猛地站起身,那一身昂贵的留仙裙带翻了桌上的茶水,显得格外狼狈。

  她隔着面纱,死死盯着周围这些人,声音尖锐:

  “你们懂什么?这临海城能守住,靠的是朝廷的运筹帷幄!靠的是本……靠的是上面发下来的神臂弩!”

  “那个林穗穗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村妇!拿着朝廷的利器给自己脸上贴金,把你们这群**耍得团团转,你们还把她当菩萨供着?简直可笑至极!”

  轰——!

  如果说刚才只是火星子,那这句话就是直接往油桶里扔了个炮仗。

  在临海城,你可以骂天骂地骂皇帝老儿,但绝对不能骂林穗穗。

  那是给大家分钱、发媳妇、修房子,甚至给全城孩子发糖吃的活菩萨!

  顾小九原本正翘着二郎腿,悠哉游哉地嗑瓜子。

  听到这话,她动作一顿。

  “呸。”

  两片沾着口水的瓜子皮,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黏在了李乐嫣那双价值连城的蜀锦绣鞋上。

  顾小九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她那一身市井无赖的气质,在这一刻拿捏得死死的。

  “哟,这是哪家没拴好,放出来的疯狗啊?牙还没长齐呢,就在这儿乱咬人?”

  顾小九一边说,一边晃晃悠悠地走到李乐嫣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

  “姑娘,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说我们夫人沽名钓誉?那敢问蛮子铁骑踏破北境的时候,您在哪儿呢?是在绣花呢,还是躲在床底下尿裤子呢?”

  “你——!你粗俗!”

  李乐嫣看着鞋面上的瓜子皮,整个人都要炸了,指着顾小九的手指都在抖:

  “大胆刁民!竟敢辱骂本……本小姐!来人!给我掌嘴!把她的牙给我敲下来!”

  “骂你怎么了?”

  一直没吭声的夜裳站了起来。

  她随手抄起桌上的一根筷子,在手指间转得飞快。

  “我就喜欢骂那种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蠢货。怎么着?想动手?来来来,姑奶奶今儿个正好手痒,替你爹妈教教你怎么做人。”

  李乐嫣怒极反笑,眼中满是怨毒。

  “好!很好!本小姐今天就要替那个林穗穗清理门户,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尊卑贵**!”

  她手一挥:“给我上!打死算我的!”

  四个大内侍卫早就按捺不住,长刀出鞘,寒光映得整个茶楼二层一片森寒。

  这可是真正见过血的精锐!

  茶客们吓得轰然散开,让出了一大片空地。

  夜裳瞥了一眼那些刀,连正眼都没给一个,反而转头冲着太师椅上的夜念舟挤了挤眼:

  “念舟,看好了,姑姑今儿个教你一招,这招叫——关门打狗!”

  话音未落,红影一闪!

  没人看清夜裳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就像是过年放鞭炮。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侍卫,手腕上瞬间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手里的钢刀拿捏不住,“哐当”一声砸在了自己的脚面上。

  “啊——!”

  惨叫声还没喊完,夜裳已经冲进了人群。

  她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赤练仙子”的名号那是用鞭子抽出来的。

  对付这种虽然有功夫底子,但一看就是宫里养出来的花架子,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那条软鞭在她手里活了,像条毒蛇,专往人脸上抽!

  顾小九也没闲着。

  她打架从来不讲武德。

  只见她像个泥鳅一样在人堆里乱窜,哪里疼打哪里,哪里下作攻哪里。

  “哎哟!我的眼!”

  “谁!谁踩老子脚趾头!”

  “石灰粉!卑鄙……啊!”

  不过十息的功夫,那四个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大内高手,全都躺在了地上,不是捂着脸就是捂着裤裆,滚作一团。

  李乐嫣傻了。

  她手里还捏着那个有裂纹的茶杯,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这可是大内侍卫啊!

  是父皇精挑细选出来保护她的高手啊!

  就这么……败了?

  “就是你要教训我们?”

  夜裳把鞭子在手里缠了两圈,一步步逼近,脚下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令人心慌的咚咚声。

  “就这?”

  简单的两个字,伤害性极强。

  李乐嫣终于感觉到了恐惧。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凳子,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色厉内荏:

  “你……你们别过来!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

  “你是谁?”

  夜念舟从太师椅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她面前。

  小家伙仰着头,那一脸的天真无邪里,却透着股跟他娘如出一辙的腹黑:

  “你是坏人。而且是很弱、很没用的坏人。”

  李乐嫣气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就在这时,一道极细的声音钻进了夜裳的耳朵里。

  “别真弄残了,那是长乐公主。”

  是玄煞长老。

  夜裳动作微微一顿。

  长乐公主?

  那个即将嫁给她大哥的“嫂子”?

  她眯着眼,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吓得瑟瑟发抖的红衣女子。

  虽然有些狼狈,但这身衣服料子是贡品蜀锦,头上那支快掉下来的步摇是东海暖玉……

  哟,原来是微服私访先溜进来了啊。

  夜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是想搞事的笑。

  既然是“微服”,那就意味着她不敢自爆身份。

  那这时候不打,更待何时?

  等以后进了门成了嫂子,还要讲究个长幼尊卑,那可就不好下手了。

  想到这,夜裳手腕一抖。

  软鞭如同灵蛇吐信,带着破空声直奔李乐嫣的面门!

  “啊!”李乐嫣吓得尖叫闭眼。

  并没有疼痛感传来。

  只有脸上一凉。

  那条软鞭极其刁钻地卷住了她的面纱,往下一扯。

  刺啦——

  面纱飞了出去。

  一张娇艳欲滴、却满是惊恐和羞愤的脸庞,直接暴露在全茶楼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

  “呀!长得还挺带劲!”

  夜裳夸张地吹了个口哨,甩了甩手里的面纱:“可惜了,长了张嘴。”

  李乐嫣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屈辱。

  当众被打,被骂,被扯了面纱评头论足!

  “你们……你们这群**民!给我等着!我一定要诛你们九族!”

  李乐嫣狠狠跺了一脚,捂着脸,甚至顾不上地上那几个还在哀嚎的侍卫,转身就往楼下冲。

  “哈哈哈哈!什么玩意儿!”

  “还诛九族?戏文看多了吧!”

  茶楼里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顾小九捡起李乐嫣慌乱中掉在地上的一块玉佩,那是宫里的物件,上面还刻着皇家纹饰。

  她把玉佩在衣服上擦了擦,嘿嘿一笑,揣进了自己怀里。

  “姑姑,干娘。”

  夜念舟看着李乐嫣消失的方向,眨巴着大眼睛:“那个大婶跑得好快哦。”

  “走吧,咱们也该回去了。”顾小九拍了拍手里的灰,笑得一脸灿烂。

  “咱们得回去好好准备准备,给公主殿下接风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