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沸反盈天的蛮族阵列,此刻静得只剩下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前排的蛮兵死死勒住缰绳,战马闻到了同类烧焦的味道,四蹄在原地乱踏,想要调头逃离这片死地。

  “妖……妖法……”

  一个脸上涂着油彩的蛮族百夫长,手里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团还在燃烧的不灭之火,膝盖一软,竟直接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恐惧是会传染的瘟疫。

  “跑啊!这是天火!”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数万人的军阵开始松动,后排的骑兵甚至已经开始调转马头。

  “噗!”

  一颗人头冲天而起。

  血柱喷出三尺高,那名带头逃跑的骑兵身子还没倒下,脑袋已经滚落到了马蹄下。

  一名身披重甲、头戴狼头盔的蛮族副帅策马而出。

  他手中的弯刀还在滴血,脸上横肉抽搐,双目赤红。

  “后退者,斩!”

  咆哮声裹挟着浑厚的内力,在平原上炸响,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库勒大意轻敌,死不足惜!那不是妖法,是汉人的火油!”

  副帅举刀指着城头,声音嘶哑而残暴:“他们只有三千人!只要冲过去,爬上墙,这座城里的女人、财宝、粮食,全是你们的!”

  “谁敢后退,老子现在就活剐了他!冲!给我冲!”

  在督战队的屠刀和对掠夺的渴望下,溃散的军心被强行收拢。

  蛮族骨子里的凶残被鲜血重新点燃。

  “呜——呜——呜——!”

  更加急促、更加凄厉的号角声撕裂长空。

  大地开始颤抖。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叫嚣。

  八万蛮族铁骑,铺满了视野的尽头。

  他们伏在马背上,挥舞着沉重无比的兵器,汇聚成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那座看似单薄的临海城碾压而来。

  铁蹄踏地的轰鸣声,盖过了海浪,盖过了心跳。

  城墙上的新兵们脸色煞白,不少人握着长枪的手都在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这种直面数十万骑兵冲锋的压迫感,足以碾碎任何普通人的心理防线。

  林穗穗站在垛口前,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却吹不动她哪怕一片衣角。

  她没有看那些狰狞的蛮兵,而是抬头看了一眼飘扬的战旗。

  风向,东北。

  风力,四级。

  “顾小九。”

  林穗穗的声音不大,但在夜辰内力的加持下,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操作手的耳中。

  “投石机阵列,全弹装填。”

  “标尺下调三格,延时引信缩短两息。”

  “目标,敌军锋线后方三百步,截断他们的冲势。”

  她抬起右手,纤细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后重重挥下。

  “放。”

  “崩!崩!崩!”

  城墙后方,二十台巨型投石车的长臂猛然弹起。

  绞盘崩断的巨响连成一片,脚下的城砖都在震动。

  二十个巨大的陶罐呼啸着飞上高空,在最高点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然后狠狠砸向那片黑色的洪流。

  蛮族副帅抬头看着那些飞来的黑点,狞笑一声,周身图腾纹路亮起,浑身真气暴涨。

  “雕虫小技!给老子开!”

  他挥刀劈出一道丈许长的刀芒,试图凌空斩爆那些陶罐。

  然而,这一次的陶罐太多,太密。

  只有两三个被刀芒击碎,洒下漫天黑雨。

  剩下的十几颗,结结实实地砸进了最密集的人堆里。

  “哗啦!”

  陶罐崩碎,粘稠的黑色液体四散飞溅。

  紧接着,藏在陶罐底部的特制引信燃尽。

  “轰——!!!”

  不是爆炸,而是爆燃。

  平地上仿佛突然升起了二十朵红黑色的蘑菇云。

  那种加入了白磷、橡胶粉和高纯度火油的混合物,一旦接触空气和火星,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

  火海,在眨眼间成型。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压过了马蹄声。

  这种火根本扑不灭。

  蛮兵们惊恐地发现,只要沾上一星半点,那火焰就会像跗骨之蛆一样往肉里钻。

  他们在地上打滚,跳进护城河,可那火在水面上烧得更旺!

  皮肉焦烂的味道,混杂着硫磺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战场。

  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中间硬生生被挖掉了一大块。

  后方的战马受惊,疯狂地撞向前方的同伴,践踏、推挤,乱成一团。

  “神臂弩阵列,接管战场。”

  林穗穗指着那些穿过火海,虽然满身黑灰却依然哇哇怪叫着冲向城墙的蛮族精锐。

  “这些能冲过来的,都是有些修为在身的硬骨头。普通的箭矢没用。”

  “用神臂弩,教教他们,什么叫众生平等。”

  “咔嚓。”

  一百架经过改良的神臂弩,同时上弦。

  这不是普通的弓箭,这是工业流水线与机关术结合的产物。

  每一架弩机都需要三人合力绞盘才能拉开,弩箭也不是木杆,而是纯铁打造的三棱透甲锥。

  甚至不需要瞄准。

  城墙下密密麻麻全是人头。

  “射!”

  “嗡——!”

  不同于弓箭离弦的清脆,神臂弩发射的声音沉闷而恐怖,那是巨大的动能撕裂空气的低吼。

  一百道黑色的流光,在空气中拉出肉眼可见的残影。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蛮族千夫长,身上穿着抢来的大周明光铠,外罩一层蛮牛皮甲,手里举着一面包铁圆盾。

  他仗着自己皮糙肉厚,修为已达二流巅峰,根本没把这种冷兵器放在眼里。

  “铛!”

  一声脆响。

  千夫长只觉得手臂一轻。

  他愕然低头。

  手中的铁盾中心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破洞。

  紧接着,他的胸口一凉。

  低头看去,那支恐怖的纯铁弩箭已经贯穿了他的身体,巨大的冲击力甚至带着他的身体向后倒飞出去,把他身后两名蛮兵像串糖葫芦一样死死钉在了一起!

  鲜血顺着三棱血槽狂涌而出。

  直到死,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一抹没来得及消散的狞笑。

  “噗!噗!噗!”

  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此起彼伏。

  什么护体真气,什么重甲盾牌,在动能恐怖的神臂弩面前,脆得像一张废纸。

  一波齐射。

  城墙前五十步的范围内,瞬间被清空。

  一百具尸体,或者说是一百串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断裂的兵器、破碎的铠甲、满地的鲜血,构成了一幅修罗地狱般的画卷。

  城墙上,一片死寂。

  就连负责搬运弩箭的守军都看傻了眼,忘了动作。

  夜裳手里的赤练鞭垂在地上。

  她看着那支钉入地面半尺深、还在微微颤抖的铁箭,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是宗师强者不假,但如果面对这种规模的神臂弩齐射……她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毫发无损。

  “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顾小九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道:“练了三十年铁布衫,还不如这玩意儿扣一下扳机?”

  “这就是战争。”

  林穗穗没有丝毫得意,她的目光依旧锁定着战场后方。

  蛮族死伤惨重,但他们的人数实在太多了。

  几千人的伤亡,对于八万大军来说,虽然肉疼,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踩着同伴的尸体,更多的蛮兵嚎叫着冲了上来。

  云梯搭上了城墙。

  攻城车撞击着城门。

  最惨烈、最血腥的肉搏战,即将开始。

  “金汁,准备。”

  林穗穗看着那些顺着云梯像蚂蚁一样往上爬的蛮兵,眼中只有冰冷的计算。

  一口口大锅被抬到了垛口边。

  锅里煮着的不是饭,而是粪水、热油、砒霜混合在一起的“金汁”。

  此时正咕嘟咕嘟冒着黄褐色的毒泡,恶臭熏天。

  “倒。”

  “哗啦——!”

  滚烫的金汁顺着云梯倾泻而下。

  “啊啊啊——!”

  这一次的惨叫声,比刚才被火烧还要凄厉百倍。

  那种滚烫的液体无孔不入,顺着盔甲的缝隙流进衣服里,瞬间就能把皮肤烫熟。

  更可怕的是其中的粪毒和剧毒,哪怕只是烫伤,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也意味着伤口必定感染溃烂,神仙难救。

  无数蛮兵捂着脸从半空中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城墙下的尸体越堆越高,几乎填平了护城河。

  血水汇聚成溪流,染红了临海城外的每一寸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