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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默的手指在颤抖。

  手背上那一条条暴起的青筋,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狰狞,伤口处早已干涸的血痂再次崩裂,流出几滴暗金色的血液。

  他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只能听到那种压抑到了极点的呼吸声,沉重得像是一头受伤濒死的老兽。

  沉默。

  苍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局面的感觉,他晃了晃只剩几根骨头连接的脖子,声音变得阴冷而戏谑。

  “想好了吗?我的耐心可是很有限的。”

  “那炉子现在的火候已经到了极限,就算我不引爆,失去了我的压制它也撑不了多久,你每犹豫一息,那里面的人离死亡就更近一步。”

  张默的身子晃了晃。

  那一直挺得笔直,能撑起整片苍穹的脊梁,在这一刻似乎终于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压弯了。

  身上的紫金气血随着这一松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如果……我投降……”

  张默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显得无比艰难。

  “如果我按你说的做......能不能,保住念念?”

  “能不能......给那个世界,留一条活路?”

  听到这句话,苍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声。

  “哈哈哈哈!好!好得很!”

  “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听话,我是个很仁慈的主人!”

  苍笑得浑身骨骼都在乱颤,他那只独眼中闪烁着恶毒与贪婪的光芒。

  看着面前这个让他吃尽了苦头的大敌终于低头,那种报复的**简直让他要呻吟出来。

  “不过……”

  苍的话锋一陡然转,语气变得森然:“刚才的条件,得改改了。”

  “光是下跪认主,怎么能解我心头之恨?”

  他伸出那只仅剩的骨手,指着张默。

  “自断四肢。”

  “现在,马上!把你的手脚全部折断!把你的脊柱抽出来!”

  “我要你像一条蛆一样,爬到我面前来舔我的脚趾!”

  苍疯狂地咆哮着,发泄着心中积压万载的怨气。

  张默低垂着头,长发遮住了他的面容。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似乎是在忍受着极大的屈辱与悲愤。

  “好......”

  “只要你守信......”

  张默缓缓抬起右手,对准了自己的左臂。

  那是他最强的一条手臂,曾无数次挥拳轰碎强敌,此刻却成了换取妹妹生机唯一的筹码。

  苍死死盯着张默的动作,眼底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就是这一刻!

  就在苍全神贯注地等待着那种骨骼断裂的脆响,等待着欣赏昔日大敌变成废人的美妙画面时。

  没人注意到。

  在张默那破烂不堪的紫金长袍怀中,在那染血的衣襟深处。

  一粒极其微小,甚至比这虚空中的尘埃还要不起眼的灰尘,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

  它顺着张默散落的长发,借着虚空中罡风的掩护,瞬间融入了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没有任何光影异象。

  那粒微尘在脱离张默身体的瞬间,速度陡然暴增,无视了空间距离,无视了界外虚空的混乱法则,朝着那遥远的正在崩塌的七彩洞府极速掠去。

  那是起源至宝阁的本体。

  也是张默最后的底牌。

  ......

  七彩洞府,起源道城。

  末日已经降临。

  天穹之上,巨大的裂缝如同蜘蛛网般蔓延,黑色的界外罡风呼啸着灌入,将所过之处的一切物质绞成虚无。

  大地在剧烈震颤,岩浆从地底喷涌而出,海水倒灌,吞没了一座座凡人的城池。

  哭喊声,惨叫声,祈祷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海洋。

  城头上。

  念念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墙角,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未干的金色血迹。

  但她的双手依然死死按在城墙上,调动着那天道最后的一丝权柄,拼命维持着界壁的封锁,不让那毁灭性的风暴彻底摧毁这座最后的孤城。

  在她身旁。

  上官祁一身白衣染血,手中的剑已经崩断了半截。

  他像是一尊雕塑般站在那里,替念念挡下那些时不时溅**来的虚空乱流。

  “小祁子。”

  念念虚弱地睁开眼睛,声音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绝:“哥哥……哥哥他还会回来吗?”

  上官祁没有回头,只是握剑的手更紧了几分,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滴落。

  “会。”

  “师尊无敌于世,他一定会回来。”

  话虽如此,但他眼中的光芒却在一点点黯淡。

  那种源自世界本源的震荡告诉他,那个名为苍的恶魔并没有死,甚至可能已经占据了上风。

  就在这时。

  嗡!

  一道奇异的波动,突然在两人的脑海深处同时炸响。

  没有前兆,直接跨越了无尽的时空与维度,响彻在他们的灵魂之中。

  “念念,祁儿。”

  那个声音很熟悉。

  但却不再是从前那种不可一世的霸道,也没有了那种仿佛能扛起整片苍穹的轻松。

  那是张默的声音。

  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一种深深的无奈,还有一种……诀别的死意。

  “师尊!”上官祁猛地抬头,眼眶瞬间通红。

  “哥哥!”念念原本黯淡的大眼睛瞬间亮起,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听我说,别说话。”

  张默的声音再次传来,打断了他们的呼喊。

  “我的时间不多,苍现在以为拿住了我的命脉,正在得意忘形,这是唯一的机会。”

  “至宝阁的本体已经回来了,就在你们头顶。”

  话音未落。

  起源道城的上空,空间突然一阵扭曲。

  一座古朴破旧,甚至看起来有些灰扑扑的小塔,凭空显现。

  它没有散发出任何惊人的威压,就像是一件被人遗弃的凡物,静静地悬浮在毁灭的风暴中心。

  “接下来,按照我的命令行事。”

  “祁儿,立刻开启至宝阁,将顾长风、姜南山、绝影、以及那一百二十尊起源神将......所有追随于我的死忠,全部收入阁内。”

  张默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有些干涩。

  “其他的人……”

  “生死不论。”

  这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上官祁的心口。

  他看着城内那密密麻麻的修士,看着那些在绝望中跪地祈祷的凡人,嘴唇颤抖着。

  “师尊……全部放弃吗?”

  “这城里……还有数百万生灵啊……”

  沉默。

  短暂的死寂后,张默的声音变得冷酷而决绝。

  “我不是圣人。”

  “我救不了那么多人。”

  “就算是神灵,也有力竭的时候,我只能保住我的家人,保住追随我的兄弟。”

  “祁儿,这一万年我杀够了,也累了,现在,我只能再拖住他一时。”

  “动作要快!苍暂时不会注意到你们,但只要他反应过来,引爆世界本源,谁都走不了!”

  上官祁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顺着这位道境强者的脸颊滑落。

  “弟子......遵命。”

  “念念。”张默的声音转向了那个小女孩,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那是最后的宠溺。

  “哥哥......”念念已经泣不成声,小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念念不走,念念要和哥哥在一起......”

  “傻丫头。”

  张默苦笑了一声,“听话,此战过后,世间再无七彩洞府。”

  “我会沉睡很长一段时间......也许是一万年,也许是一个纪元。”

  “到时候,你们将失去所有的庇护,直接暴露在界外这个黑暗的大熔炉当中。”

  “那里无边无际,有无数种族,无数强者,比苍更恐怖的存在也有。”

  “你要长大,要学会保护自己。”

  “如果有真的搞不定的事情,就去阁楼最深处,请红尘墓主。”

  “那个老头子得了我的至宝阁机缘,如今正在重塑本源,有他这么一尊复苏的起源境坐镇,自保无忧。”

  “祁儿,你是大师兄,要照顾好师弟师妹们。”

  “念念,你是天道,你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看住那些老家伙。”

  “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尤其是当失去了我这把刀悬在头顶的时候。”

  “防止他们有了策反之心,也防着界外种族的觊觎。”

  “活下去……”

  “带着我的那份,活下去。”

  声音越来越轻,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哥哥!!!”

  念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想要伸出手去抓住那个声音,却只能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

  上官祁猛地睁开眼。

  那双眸子中,再无半点犹豫,只剩下如铁石般的坚硬。

  这是师尊用命换来的机会。

  哪怕背负千古骂名,哪怕手上沾满同胞的鲜血。

  绝不能浪费!

  “起源至宝阁!”

  上官祁怒吼一声,手中打出一道繁复的法诀。

  轰!

  悬浮在空中的那座小塔骤然间迎风暴涨,化作一座万丈高的巍峨巨塔,轰然落在城主府的广场之上。

  大门,缓缓开启。

  “姜南山!顾长风!绝影!起源神将所属!”

  “速入阁中!”

  上官祁的声音裹挟着仙帝的威压,传遍了整个起源道城。

  正在城中维持秩序满脸绝望的姜南山等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发了疯一样朝着至宝阁冲去。

  一道道金光从塔门射出,精准地卷住了每一个在名单上的名字,将他们强行拉入塔内。

  然而,这一幕也落在了其他人的眼中。

  “带上我!带上我啊!”

  “为什么要抛弃我们?我们也是起源道城的子民啊!”

  “阁主!你说过会庇护我们的!”

  恐慌瞬间爆发。

  无数修士御剑而起,无数凡人哭喊着涌向那座发光的巨塔。

  有人哀求,有人咒骂,甚至有人祭出法宝想要强行闯入。

  “滚开!那是我们的生路!”

  “让我进去!我是丹鼎天的长老!我有用!”

  人性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为了那唯一的生存名额,昔日的同门拔刀相向,往日的道友互相践踏。

  上官祁站在塔门前,一身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些扭曲的面孔,看着那些伸向他的手臂,眼神冷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封!”

  他口中吐出一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怜悯。

  那是师尊的命令,是他在这个即将毁灭的世界里,最后能做的事情。

  砰!

  至宝阁那沉重的大门,在无数绝望的目光中轰然关闭。

  所有的喧嚣,所有的哭喊,都被隔绝在了那扇门外。

  塔内。

  姜南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看着四周那一双双同样惊魂未定的眼睛,心中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活下来了。

  在这个世界毁灭的前夕,因为当初那一次卑微的投诚,因为这一万年来的当牛做马。

  他赌赢了。

  而在至宝阁的最深处,一片混沌的空间里。

  一颗残破的魂种,似乎感应到了外界那种决绝的意志。

  咚!

  咚!

  那是心跳的声音。

  原本虚幻的红尘墓主身影,开始一点点凝实。

  一股属于起源境,属于那个曾经为了人族开路的老人的恐怖气息,正在缓慢复苏。

  “好小子......”

  一声苍老的叹息,在这片空间里回荡。

  “这份因果,老夫......接下了。”

  ......

  界外虚空。

  张默感应到那一丝微弱的联系彻底断开。

  他知道,至宝阁已经完全封闭,开启了他在系统中设定好的“绝对防御模式”。

  结束了。

  所有的后顾之忧,都没了。

  张默那一直低垂着的头颅,缓缓抬了起来。

  他看着面前还在癫狂大笑,还在等着看他自断四肢的苍。

  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在这一瞬间,重新亮起。

  那不是屈服的光。

  那是刀光。

  是足以斩断一切,埋葬一切的绝世锋芒。

  张默的嘴角,一点点勾起。

  从微不可察的弧度,变成了那个熟悉的让苍恨之入骨玩世不恭的狞笑。

  “苍。”

  张默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你刚才说……”

  “要让我像条蛆一样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