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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停了。

  就在跨过那道无形界壁的一瞬间,身后那属于战场的血腥味与腐臭气,像是被一把闸刀彻底切断。

  张默站在云端,低头俯瞰。

  脚下是一片流淌着奶与蜜的土地。

  没有赤红的焦土,没有森白的骨山。

  这里有悬浮在九天之上的仙岛,有垂落在碧潭中的银河瀑布。

  空气中弥漫的不是死气,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灵雾,甚至还夹杂着淡淡的胭脂香与酒气。

  “好一曲商女不知亡国恨。”

  张默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街道宽阔如广场,铺地的不是青砖,而是温润的暖玉。

  两旁的店铺挂着琉璃灯盏,售卖着在前线足以换一条命的极品丹药,在这里却被当成宠物零食。

  酒楼里,年轻的世家子弟身穿流云锦,怀里搂着绝色女修,高谈阔论着哪家的圣女身段更软,哪座仙岛的灵兽肉更嫩。

  他们不知道,也不在乎。

  就在世界之外,有一个叫无妄天的地方,那里的孩子连半个馊馒头都要拿命去抢。

  “这地方,真脏。”

  张默拍了拍衣摆,像是怕沾上这里的奢靡气。

  他没有理会下方的繁华,身形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光径直穿过喧嚣的中心,落向了永恒天最深处的那片灰色地带。

  红尘墓。

  这里是永恒天的禁地,也是这片虚假繁荣背后唯一的真实。

  入目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

  没有草木,没有生灵。

  只有一座座高达百丈的黑色墓碑,像是一柄柄插在地上的断剑,密密麻麻地延伸到视线尽头。

  这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墓碑上大多无名,只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掌印、剑痕,或者是早已干涸的黑血。

  每一道痕迹,都代表着一个曾在这个纪元或者几个纪元前叱咤风云的名字。

  张默走在碑林间。

  他的脚步很轻,但在死寂的空气中依旧清晰可闻。

  前方,一座足有千丈高的巨大黑色方尖碑下,有一道佝偻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者。

  他手里拿着一把快要秃了毛的竹扫帚,正一下一下地清扫着墓碑前的落叶。

  动作很慢,很迟缓。

  就像个凡间守义庄的老头。

  但张默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看清了,老者扫的不是落叶。

  每一次扫帚挥动,周围混乱狂暴的大道法则,就像是被梳理顺的毛发,乖巧地平息下去。

  “回来了?”

  老者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淡然。

  “回来了。”

  张默站在他身后三丈处,没有行礼,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

  尘易转过身。

  那张如老树皮般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笑容。

  他那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着张默,最后定格在他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紫金道纹上。

  “道果境……”

  尘易手里的扫帚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震惊,“比老夫预想的快了整整三百年。”

  “没办法,世道不太平,走慢了容易被狗咬。”

  张默耸了耸肩,指了指太安天的方向,“刚才路过门口,顺手杀了几只乱叫的狗,还要了一笔债,前辈不会怪我不懂规矩吧?”

  “杀得好。”

  尘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那些蛀虫,吃着人族的血,却干着异族的事。老夫早想一扫帚把他们扫进**堆,只是……”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那灰蒙蒙的天空。

  “只是老夫这把骨头,不能轻易动弹。”

  “走吧,带你去见见几个老不死的东西。”

  尘易丢下扫帚,转身对着那座巨大的方尖碑打出一道法诀。

  嗡!

  黑色的石碑表面如水波荡漾,裂开一道一人高的光门。

  张默没有犹豫,一步跨入。

  天地骤变。

  没有想象中的洞天福地,也没有宏伟的地下宫殿。

  这里只是一方大概只有百里方圆的小世界。

  天空是灰色的,大地是黄色的。

  几间简陋的茅草屋,围着一口早已干枯的老井,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中央。

  但这里的空气,粘稠得惊人。

  张默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肺腑之间一阵滚烫,体内的起源道果竟然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声渴望的嗡鸣。

  这不是灵气。

  这是……本源。

  茅屋前的石桌旁,围坐着五个形态各异的老头。

  左边两个,一个少了一条腿,一个少了半边脸,正对着一盘残局冥思苦想。

  右边一个,衣衫褴褛,抱着个酒葫芦,正毫无形象地抠着脚丫子。

  还有一个穿着古老的兽皮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对着空气发呆。

  张默进来的瞬间。

  五道目光,如同五柄绝世天剑,齐刷刷地刺了过来。

  空气凝固。

  张默只觉得肩膀上一沉,像是被什么狠狠压着。

  但他没跪,甚至腰杆都没弯一下。

  体内的起源道果疯狂旋转,紫金色的光芒透体而出,硬生生地在这五股恐怖绝伦的威压中,撑开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咦?”

  那个抠脚的酒鬼老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芒。

  “这小娃娃有点意思,骨头挺硬。”

  下棋的那个断腿老者也抬起头,那张冷硬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道果初成,却已有无敌之势,尘易,这就是你选的那颗种子?”

  尘易走到石桌旁,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水。

  “介绍一下。”

  他指了指张默,“张默,也就是那个把太安天捅了个对穿的小疯子。”

  随即他又指了指在座的几位。

  “下棋的那个独腿叫天残老人,旁边那个半张脸的是九幽魔尊,这两个老东西当年杀进噬灵族祖地,虽然残了,但也宰了对方两尊道境。”

  “抠脚的那个,醉道人。”

  “发呆的那个……”尘易语气变得肃穆了几分,“上一代人族共主,轩辕青。”

  张默眼神微动。

  这些名字,在外界早已是神话传说,甚至有些被记载为陨落了数个纪元。

  没想到,都在这苟着。

  “各位前辈好兴致。”

  张默也不客气,直接拉过一条石凳坐下,“外面打得热火朝天,各位在这躲清闲?”

  “躲清闲?”

  醉道人嗤笑一声,猛灌了一口酒,“小子,你以为我们想躲?”

  他指了指这方狭小的天地。

  “你既已入道果,应该感觉到了,这方天地的路,有问题。”

  “我们这个宇宙好像都有些问题,就和你们下界当初一样。”

  尘易放下水杯,神色凝重。

  “仙罡界的‘源气’,也就是维持道果境以上修行的根本力量,早在三个纪元前就被那帮杂碎封锁了。”

  “道果之上,是道源,再上是道玄。”

  尘易指了指天残老人和九幽魔尊,“他们是道源境巅峰。”

  又指了指醉道人和轩辕青,“他们是道玄境。”

  “我们这身修为,在外界每出手一次,体内的源气就流失一分。这方天地无法补充,用一点少一点。”

  “一旦源气枯竭,等待我们的就是天人五衰,化道而亡。”

  尘易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我们不是怕死,我们是在等。”

  “等那位传说中的红尘墓主归来,或者……等一个能找寻问题所在的人。”

  “所以你知道为何那些噬灵族大肆进攻,而古老世家却不管不问了吧。”

  “因为宇宙源气有限,支撑不起那么多道果境存在。”

  张默听懂了。

  这不是一群怕死的懦夫。

  他们把自己封印在这里,减少消耗,就是为了在最后的大决战中,能有一击之力的资本。

  “源气枯竭?”

  张默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发出一阵有节奏的脆响。

  他没有露出绝望的神色,反而……笑得有些玩味。

  就像是一个奸商,看到了遍地等待收割的韭菜。

  “既然缺源气,那就去抢啊。”

  张默身子微微前倾,看着这几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怪物。

  “抢?”九幽魔尊冷哼一声,那半张恐怖的脸上满是不屑,“去哪抢?噬灵族那边我们也去过,除了拼命,抢不回多少。”

  “谁说去抢异族了?”

  张默指了指头顶,指了指光门外的那个世界。

  “永恒天,三千道州,八百神域。”

  “那帮整天开宴会,选圣女的古老世家手里,存货应该不少吧?”

  醉道人一愣,随即那双醉眼猛地瞪大:“小子,你想对人族内部动手?那是内耗!”

  “内耗?”

  张默笑了,笑得森寒刺骨。

  “把资源烂在仓库里喂猪,那才叫内耗。”

  “把资源拿出来,喂给能杀人的刀,那叫……资源整合。”

  张默手掌一翻。

  一座微缩的紫金阁楼虚影,在他掌心缓缓旋转。

  那是起源至宝阁的投影。

  “我在太安天开了个头,效果不错。”

  “我打算在这永恒天,好好再弄一次。”

  张默目光灼灼地看着几位老祖。

  “我知道你们不能轻易出手,但我能。”

  “我有的是绝世孤本,有的是各种逆天神物。”

  “我要用这些东西,把那帮世家大族手里私藏了无数个纪元的‘源气’,统统榨出来。”

  全场寂静。

  就连一直在发呆的轩辕青,此刻也缓缓转过头,那双仿佛蕴**星辰生灭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你要做生意?”轩辕青声音古老沧桑。

  “不。”

  张默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是去……”

  “抄家。”

  尘易看着张默,突然笑了。

  笑得比刚才还要灿烂。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散发着七彩光晕的不规则晶体碎片,放在桌上。

  那晶体一出,整个茅屋内的源气浓度瞬间暴涨了十倍!

  “这叫造化源晶。”

  尘易说道,“普通的源气只能维持消耗,但这东西,能让人突破道源,甚至窥探道玄。”

  “据老夫所知,永恒天的三大古族,神族姜家、太古叶家、还有那个最不要脸的姬家,手里都有这东西。”

  “那是他们用来培养自家‘仙苗’的命根子。”

  “待那些后辈成为仙帝极巅,便以此入道。”

  张默拿起那块晶体。

  入手滚烫。

  体内的起源道果像是饿了三天的狼,发出一声贪婪的咆哮。

  这东西,能让他破境!

  “既然是命根子。”

  张默站起身,将那块源晶随手抛起又接住,动作随意得像是在玩一颗石子。

  “那就给他们切了吧。”

  他转身看向光门之外。

  视线仿佛穿透了层层虚空,落在了那几座金碧辉煌高悬于九天之上的古族神殿。

  那里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尘易前辈。”

  张默背对着众人,声音平淡。

  “麻烦给我一份名单。”

  “谁家最有钱,谁家最坏,谁家……最该死。”

  茅屋内。

  五个老怪物对视一眼。

  随后。

  醉道人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狂笑出声:“好!好一个资源整合!这小子合老子胃口!”

  “憋了这么多年,也该让那帮不孝子孙出点血了。”

  天残老人手中棋子落下,杀气凛然。

  “这笔买卖。”

  “我们几个老骨头,给你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