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与焦臭弥漫在昌平谷道,如同凝固的噩梦。

  这里是京畿通往北境的咽喉,此刻却成了萧策三十万铁骑的埋骨之地。

  “王爷!西侧山崖有伏兵,箭雨封锁,冲不出去!”

  “粮草车全被烧了!我们被困死了!”

  喊杀声、惨叫声、羽箭破空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混杂着战马濒死的悲鸣,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

  萧策一刀劈飞一支迎面而来的冷箭,刀锋嗡鸣,溅起点点火星。

  他跨坐在战马之上,背脊挺直如枪,玄色铠甲上沾满了敌人的鲜血与自己的血污,那张俊美如神祇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冰海般的冷酷。

  他们中了埋伏。

  对方算准了他们急于回京勤王的焦灼心态,在这最狭窄的谷道设下死局。

  高处是数不清的弓箭手,谷口则被巨石和燃烧的障碍物堵死,进退维谷。

  “霍岩!”萧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末将在!”亲卫统领霍岩浑身是血,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经折断,却依旧用单手挥舞着环首刀,在他身前筑起一道钢铁防线。

  “点狼烟。”萧策的命令简短而决绝。

  霍岩一怔。

  狼烟是最后的求救信号,一旦点燃,便意味着主帅已陷入绝境,更会彻底暴露他们的精准位置。

  但此刻,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是!”霍岩怒吼一声,拼着后背硬生生挨了一箭,反手将火把奋力投向谷口最高处早已备好的烽燧!

  “轰”的一声,浸透了油脂的狼烟冲天而起,黑色的烟柱如同一条绝望的墨龙,直刺苍穹。

  霍岩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地,视野在血色中渐渐模糊。

  就在那道黑色烟柱升起的同一瞬间,京城西街钟楼之上,林黛玉猛地一颤,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眼前骤然发黑,整个人软软地向前栽倒。

  在她失去意识的刹那,那枚一直悬于她腕间的冰魄银针,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自行从她袖中滑出,针尖精准地刺破她垂落的指尖。

  一滴殷红的血珠滚落,不偏不倚,正好滴在她面前摊开的一张空白宣纸上。

  血珠并未散开,而是在纸上奇异地游走、拉长,勾勒出一片模糊的山川轮廓。

  黛玉的意识坠入一片混沌的黑暗,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鼻端是刺鼻的血腥与焦臭。

  她仿佛一个无形的幽魂,飘荡在一片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空,看着那道通天的黑色狼烟,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要碎裂。

  萧策!

  她想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一股浓烈的酒气将她的意识猛地拉扯过去。

  她发现自己“飘”进了一处军帐,一个满脸横肉的叛军校尉正醉得不省人事,鼾声如雷。

  昨夜的纵情饮酒,让他的心神防线脆弱不堪。

  黛玉的意识毫不犹豫地潜入他的梦境。

  梦里,是庆功的酒宴和上司的嘉奖。

  她冷眼旁观,循着他的记忆,迅速翻阅着那本被他视若珍宝的军令簿。

  一行行字迹在她眼前飞速闪过——

  “寅时三刻,东西夹击,断其归路。”

  “引燃粮草,火攻谷口,乱其军心。”

  “另遣三千精锐,伪扮勤-王-军,待其突围,于十里坡外,行致命一击!”

  黛玉的心骤然一沉。好毒的连环计!

  她的意识继续下沉,在那校尉记忆的最深处,她“看”到了一幅完整的兵力分布图!

  东侧山崖是佯攻,兵力最弱;西侧箭阵才是主力;而在谷道北侧出口,看似无人防守,实则埋着一层厚厚的易燃干草,只待萧策的人马冲出,便万箭齐发,引燃大火,将他们活活烧死在出口!

  就是这里!

  黛玉的意识在虚空中凝聚,以那枚冰魄银针为笔,以自己的心头血为墨,在那片虚无的梦境画布上,疯狂描摹着她看到的一切。

  她画出那条唯一的生路,标注出敌军最薄弱的环节,更点出了那片致命的干草陷阱。

  “噗——”

  钟楼顶层,黛玉猛地咳出一口血,人也从昏睡中惊醒。

  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虚汗淋漓,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顾不得擦拭唇角的血迹,急切地低头看去。

  只见面前的宣纸上,一片殷红的血迹已经浸透纸背,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幅详尽无比的昌平谷道布防图!

  每一个伏兵点,每一处陷阱,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裴照!”黛玉强撑着眩晕,声音嘶哑地喊道。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单膝跪地:“姑娘。”

  “即刻出城!”黛玉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张尚带着她体温和血腥气的地图小心卷起,塞入一个特制的油纸细筒中,封上蜡丸。

  “把它绑在‘追风’腿上,你亲自护送。走城南水门,避开所有哨卡。若遇追兵,不必恋战,立刻放鹰南飞,它知道该去哪里!”

  裴照接过那沉甸甸的油纸筒,只说了一个字:“是!”

  他迅速换上一身普通农夫的破旧衣裳,脸上抹了锅底灰,背着个空荡荡的背篓,混在出城倒夜香的队伍里,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固若金汤的京城。

  然而,行至护城河边时,一队巡逻的叛军还是发现了他。

  “站住!干什么的!”

  数支长矛瞬间对准了他。

  裴照佯装惊慌,脚下一滑,“噗通”一声跌入冰冷的河水中,背篓散开,几颗干瘪的野菜浮上水面。

  叛军在岸上咒骂几句,见河中再无动静,只当是个倒霉的农夫淹死了,便不耐烦地离去。

  水下,裴照憋着气,悄然解开了手臂上早已准备好的信鸽,不,那是一只矫健的鹰。

  他轻轻一托,那只名为“追风”的海东青便冲出水面,振翅高飞,在夜空中化作一个微不可见的黑点,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三日后,昌平谷道。

  萧策的军队已被围困得水尽粮绝,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连日的血战,让他最精锐的亲卫也折损过半。

  就在所有人几乎绝望之时,一声清越的鹰唳划破天际。

  一只神骏的海东青盘旋而下,径直落在了萧策大帐前的旗杆之上。

  萧策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认得这只鹰,这是他送给黛玉的“追风”!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帐外,从鹰腿上解下那个油纸筒。

  捏碎蜡丸,展开那张血迹斑斑的地图,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药香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那血迹,是她的。

  地图上,敌军的布防一览无余,一条用更深血色描出的生路蜿蜒而出,直指东侧山崖。

  而在地图的角落,还有一行娟秀中透着急切的小字,字迹因失血而微微颤抖:

  “东南风起,可焚其草。此为生门。”

  萧策的手指抚过那行血字,仿佛能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冷与颤抖。

  他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揉了一把,又疼又软。

  当夜,子时刚过,谷中果然起了凛冽的东南风。

  “传我将令!”萧策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响起,带着浴火重生的杀意,“分三千精锐,随我从东侧山崖绕后,火烧北谷!其余人马,待火起,全力冲击谷口,一举破敌!”

  半个时辰后,冲天火光在谷道北侧燃起,将半边天幕映得血红。

  叛军储备过冬的干草被点燃,火借风势,瞬间化作一片火海,惨叫声与混乱的号令响彻山谷。

  趁此大乱,萧策亲率铁骑如一柄烧红的利刃,从敌军最薄弱的东侧狠狠插入,再从谷口正面猛然杀出,内外夹击,势如破竹!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萧-策-率-领残部突出重围,兵锋直指京城东门。

  他勒马立于高坡之上,遥望着远处那巍峨的城郭轮廓。

  寒风吹拂着他破碎的战袍,猎猎作响。

  忽然,他感觉胸口一阵微热。

  那是他曾赠予黛玉,后来又被她悄悄塞回他行囊里的那枚护心铜片。

  此刻,它正隔着层层铠甲,散发出温润的暖意,像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他连日厮杀的疲惫与戾气。

  萧策猛然抬头,目光穿越重重夜幕,仿佛能看到那高耸的钟楼之上,有一道纤弱的人影,正凭栏而立,与他遥遥相望。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剑,剑锋上,最后一滴敌人的血滑落。

  剑锋指天,声如金石:

  “等我破城,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