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半天后,王掌柜才过神来。

  走到已经在碎布料面前挑挑拣拣的陈远旁边,有些不死心,再次问道:

  “这位客官,你不是在说笑吧?你不买不买那些锦缎了?不买织机了?”

  陈远转头,满脸疑惑道:

  “买?我什么时候说要买了,只是好奇问问。

  “而且你看我这穿着,我这瘸腿,是能买得起锦缎的人么,更别说三十两一台的织机了。”

  陈远这一说。

  王掌柜这才像是终于发现陈远一只脚瘸着,身上穿着的衣服,都打着不少补丁。

  刚才之所以没太注意。

  主要是见面时候,被陈远展现的气势给唬住了。

  毕竟。

  寻常百姓听闻几百上千的一尺布匹的价格,都必定会打了退堂鼓,吓白了脸。

  而陈远不仅面不改色,竟还能厚着脸皮问织机的价格。

  意思到自己被耍了。

  王掌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两撇鼠须一抖一抖的。

  “客官真没说笑?”

  “我何故要与你说笑,锦缎,织机真买不起。”

  陈远一脸无辜:“我买这点碎布回去给娘子们做几个坐垫,不就挺好?”

  “你……”

  王掌柜怒气更甚,正要发作,叫人把这个耍人的残废打出去。

  外面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伍长我们来了!”

  张大鹏带着二十多个缺胳膊断腿的汉子,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伍长?”

  王掌柜听到这称呼,愣了一下。

  仔细定睛一看,眼前这群汉子虽然歪瓜裂枣,但好几个都穿着残破的军中制式短打。

  而且,身上那股子煞气,可不是寻常乡野村夫能有的。

  再看陈远,从怀里慢慢掏出了一块军牌:

  【清水县,东溪村辅丁兵户伍长,陈远】

  这一行字,刺得眼睛生疼。

  北狄常年寇边,边关地区,军府地位最甚。

  伍长虽说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但终究是军府的人,手底下管着几十号兵户,寻常人家惹不得的。

  王掌柜要揍人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嘴上依旧不肯服软:“伍……伍长又如何?我李家布坊是正经做生意的,你们这么多人闯进来,是想仗势欺人不成?”

  “王掌柜说笑了。”

  陈远不急不恼,把摸出那块刻着字的木牌,又收了回去。

  “我们自然不是来闹事的,只是来买东西。

  “这十筐碎布,是你亲口开的价,十文钱一筐,钱我也付了,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你总不能反悔吧?”

  闻言。

  王掌柜在心里把陈远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好家伙!

  扮猪吃老虎啊!

  一个管着几十号人的伍长,穿着破衣烂衫,瘸着条腿跑来我这儿,不买贵的,专挑**堆里的碎布头!

  这不是存心消遣人吗?

  可眼下这情形,他要是不卖,这群丘八闹起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王掌柜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卖……自然是卖的!”

  “那就好。”陈远拍了拍手:“兄弟们,动手吧,把咱们买的东西都搬走。”

  “好嘞!”

  东溪村的汉子们轰然应诺。

  二十多个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开始装筐。

  十个竹筐装满,织纺内碎布料也不剩多少了。

  王掌柜看着那堆平日里狗都不闻的**,被这群人当成宝贝一样搬走,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一张脸憋成了酱紫色。

  等着陈远领着人彻底走后。

  王掌柜突然想起一事,赶忙追出门外:

  “等等,那十个竹筐,可没说白送给你们!”

  可陈远等人走得快,哪还有人影?

  “该死的泼才!一个臭瘸子,神气什么!

  “真以为当了个破伍长就能上天了?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王掌柜站在原地,怒火冲天,越想越气。

  感觉自己今天把一辈子的脸都丢光了。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转身快步往织坊后面走去。

  与前院的嘈杂不同,后院清幽雅致。

  一座小巧的二层绣楼静静地立在院子中央,几株翠竹在墙角摇曳,空气中都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里是李家布坊真正主事人的居所。

  王掌柜在楼下站定,收敛了满身的戾气,换上一副恭敬中带着委屈的表情,对着楼上轻声喊道:“大娘子,小的有事禀报。”

  楼上沉默片刻,传来一道略带慵懒的女声:“何事?”

  “大娘子,方才……”

  王掌柜添油加醋地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着重描述了陈远如何“戏耍”他,最后又是如何仗着人多势众,强买了十筐碎布。

  “哦?东溪村新来的兵户伍长?”

  楼上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兴趣:“他要那些下脚料做什么?”

  “谁知道呢!我看他就是存心来找茬的!”

  王掌柜愤愤不平。

  “找茬?”

  楼上的女人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通透:

  “王掌柜,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五年了,怎么这点长进都没有?

  “忘了陶朱公的《商训》了?

  “欲从商,先为人。

  “待人接物、规矩方圆、诚信为本。

  “你既应了人家十文一筐,那便是板上钉钉的买卖,事后又这般姿态,是想败坏我李家布坊的名声吗?”

  王掌柜身子一颤,被训得低下头,心里却更加委屈了:

  “小的不敢,是……是小的错了。

  “可……可那家伙最后连那十个装布头的竹筐都一并搬走了,他没给钱啊!”

  楼上瞬间没了声音。

  王掌柜等了半晌,正觉得奇怪,就听见楼上传来“啪”的一声,像是茶杯被重重顿在桌上。

  那女声再次响起时,已没了先前的慵懒,多了几分冰冷和恼意。

  “什么?没给钱,就把筐给拿走了?

  “竟还有人敢占我李执的便宜?

  “一个刚上任的村伍长,好大的胆子!

  “哼,要不是最近事多,我非得亲自去东溪村,会会这位陈伍长不可!”

  王掌柜一听这话,心里顿时舒坦了。

  看吧,大娘子嘴上说得好听,一听自家吃了亏,不也一样生气?

  而提到东溪村。

  楼上的李大娘子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声音中怒意稍稍收敛,转而吩咐道:

  “对了,说起东溪村,有件事你去办一下。”

  “大娘子请吩咐。”

  “算算日子,离下月还有七天,东溪村叶家的那三姐妹也该到了,你去把纺楼底下西边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再搬三台织机进去。”

  王掌柜一愣,满脸不解。

  坊楼底下的屋子,冬暖夏凉,是大娘子平日里存放珍贵布料的地方。

  让几个村妇住进去织布?

  这待遇,也太好了点吧?

  毕竟寻常织女都在前院大棚里,风吹雨淋是常事。

  怎么这叶家三姐妹就有这般优待?

  王掌柜忍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娘子,这……为何要对她们如此特殊?让她们去前院的织坊,不是一样吗?”

  “不该问的,别问。”

  楼上传来冷冰冰的一句话,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王掌柜吓得浑身一凛,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忙躬身道:“是,是,小的多嘴了!小的这就去办!”

  说完。

  他再不敢多停留片刻,行了一礼,退出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