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视线拉回齐州军阵地。

  南风强劲呼啸。

  厚重的白色硝烟被这股疾风撕扯得干干净净。

  视线顷刻清明。

  前方平原上的战局毫无遮掩地展现在所有步卒眼前。

  没有刀枪碰撞的清脆回音。

  没有近身肉搏的黏腻血污。

  只有单方面的毁灭。

  五十步内,残肢断臂铺满冻土。

  被打烂的战马堆叠成墙。

  冷锻铁甲碎成无数铁片,扎在戎狄骑兵惨不忍睹的尸体上。

  暗红色的血水汇聚成洼,顺着泥地沟壑四处蔓延。

  阵地前排。

  两千名端着长枪的齐州新兵愣在原地。

  他们手心里全是冷汗,滑腻得快要抓不住木枪杆。

  有人使劲揉了揉眼睛,粗重的呼吸声在阵列中起伏。

  他们昨天刚用命扛过骑兵的冲撞。

  他们知道那股力量有多骇人。

  但现在,对方连这层木头车壳都没摸到,就成了一地烂肉。

  这超出了他们半辈子积攒的认知。

  砰。

  一声闷响打破了死寂。

  张姜庞大的身躯从一辆辎重车顶跃下,双脚重重砸在泥地上。

  她咧开大嘴,笑出了一脸褶子。

  粗糙如砂纸的手掌来回抚摸着手里那杆燧发枪。

  枪管滚烫,她却毫不在意。

  “娘的。”

  张姜扭头淬了一口带着羊肉味的唾沫。

  她一巴掌拍在枪托上。

  “这铁疙瘩用起来比老娘的大刀痛快百倍!

  “不用拼力气,隔着几十步就能把那帮草原狗的脑袋打破,过瘾!”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神机营士兵,大声吼道:

  “都给老娘擦干净枪膛!药装满!等会再来一轮!”

  胡严没有张姜这般张狂。

  他抬起袖口,用力擦去额头冒出的一层细密冷汗。

  那是极度震撼和后怕交织出的汗水。

  他调整呼吸,快步走到中军战车旁。

  他站定,挺直腰板,双手抱拳。

  声音中透着前所未有的敬畏。

  “侯爷。”

  胡严低下头。

  “戎狄前锋死绝。但他们主力只退到了三百步外。”

  “没散,就在那耗着,咱们接下来怎么打?”

  陈远端坐在太师椅上。

  黑色大氅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不敢冲。”

  陈远声音平淡,透着洞悉人心的冷酷。

  “被一顿乱棍打懵了的野狗,看到棍子就会哆嗦。”

  陈远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但他们也舍不得走,三万人南下打草谷,现在粮草耗尽,空着手回去,这个冬天整个部族都要饿死。”

  陈远站起身。

  长身玉立。

  “柯突难现在一定在帅帐里和那些首领吵架。”

  陈远面带极淡的冷笑。

  “既然他们拿不定主意,本侯就帮他们一把。”

  陈远拔出腰间长剑。

  剑身在阴暗的天光下折射出刺骨的寒芒。

  他将长剑平举,指向正北方。

  “传令。”

  陈远的声线陡然拔高,透着威严。

  “解开铁索,推开战车。”

  胡严霍然抬头,面露错愕。

  撤掉车阵?

  陈远没有看他,继续下令:

  “全军变阵,由防御圆阵转为横向进攻阵型,步步压进,把他们逼入死角。”

  短暂的惊愕后,胡严热血狂涌。

  他明白了陈远的意图。

  火器的威慑力在于未知与距离。

  在原地死守,等于把主动权交还给敌人。

  要赢,就要把这种震慑推到极致,彻底摧毁敌人的心理防线。

  “末将遵命!”

  胡严扯着嗓子大吼。

  红色的令旗在战车上疯狂挥舞。

  进攻的战鼓轰然擂响。

  齐州军阵地顷刻沸腾。

  清脆的打铁声连绵不绝。

  士兵们抡起大铁锤,狠狠砸向固定辎重车的铁栓。

  粗大的铁索被扯下扔在一旁。

  “推!”

  百夫长们挥舞着佩刀大喊。

  士兵们肩膀抵住车厢,齐齐发力。

  车轮转动的吱呀声响彻旷野。

  沉重的木车被强行推向两侧。

  原本密不透风的防御壁垒,被生生撕开十几条宽阔的通道。

  两千名长枪兵率先涌出。

  他们没有乱跑。

  在阵前迅速集结,列成四个方正的枪阵。

  长枪如林,斜指苍穹。

  一千五百名神机营火枪手紧随其后。

  他们分成三排,填补在枪阵的间隙与两侧。

  燧石归位,引水盖合拢。

  枪口平举。

  五尊发烫的虎蹲炮被重新装填。

  工匠们推着底部装有木轮的炮车,稳稳跟在阵列后方。

  “进!”

  胡严举起战刀。

  一万五千名大齐步卒同时迈开左腿。

  军靴踩踏冻土,发出沉闷的轰鸣。

  轰。

  轰。

  轰。

  没有杂乱的喊杀。

  没有急躁的冲刺。

  只有一致的步伐。

  他们踏过一地的死尸烂肉,踏过浸透鲜血的泥泞。

  踩碎了戎狄重骑兵残破的铁甲。

  迎着呼啸的南风,大军缓缓前压。

  宛如一座移动的钢铁森林。

  五十里外。

  戎狄中军土坡。

  大帐内的气氛已经濒临失控。

  图鲁和苏和鞅鞅各执一词,两派将领拔刀相向,帐内充斥着粗鄙的怒骂。

  柯突难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捏住扶手。

  砰!

  厚重的帐帘被人一头撞开。

  一名满脸泥水、甚至连头盔都跑丢了的斥候连滚带爬地摔进大帐。

  他扑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三王子!大王子!”

  斥候舌头打结,声音劈裂。

  “大齐人……大齐人从龟壳里出来了!”

  帐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图鲁举起的弯刀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

  柯突难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木桌。

  他根本没等斥候回答,大步冲出营帐。

  柯颌罕紧跟其后。

  十几个千夫长和万夫长呼啦啦涌上土坡最高处。

  他们齐刷刷看向南方。

  柯突难瞳孔骤然一缩。

  视线尽头。

  那道让他们束手无策、吃尽苦头的木板车阵,已经被拆解。

  灰色的兵浪正在蔓延。

  大齐的步兵放弃了绝对防御的堡垒,排成了一条极长的横向战线。

  他们正在推进。

  步调一致。

  不疾不徐。

  三百步。

  两百八十步。

  两百五十步。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风势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

  柯突难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脚跟踩在湿滑的泥地里。

  他感觉胸口犹如压了一块巨石。

  他引以为傲的狼群战术,引以为傲的铁骑冲锋,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可笑。

  以往都是他们追着大齐的步兵砍杀。

  现在,一万五千名临时拼凑的步兵,端着那些不知名的黑色铁管,要来绞杀他手握的三万大军。

  “他们疯了……”

  柯颌罕嘴唇发白,喃喃自语。

  大齐步兵阵列正中央。

  中军战车被十匹健马拉动,随着阵型缓缓向前。

  陈远负手立于战车之上。

  大氅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冷漠的目光穿透距离,直刺敌军中枢。

  时机到了。

  陈远右手微微抬起。

  两根手指并拢,向前轻轻一挥。

  胡严立刻会意。

  他单手高举令旗,胸腔高高鼓起。

  他运足全身力气,仰天狂吼。

  指令层层传递。

  轰!

  一万五千人同时停下脚步。

  军靴重重砸地。

  泥土飞溅。

  所有长枪兵用力握紧枪杆。

  所有火枪手端平枪管。

  他们涨红了脸,对着北方那群面露惊恐的戎狄残军,发出了压抑在心底数日的怒吼。

  “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是何道理!”

  一万五千人的齐声怒吼。

  没有任何杂音。

  强劲的南风成了最好的扩音筒。

  声浪层层叠加,化作滚滚春雷,横扫高唐平原。

  “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是何道理!”

  第二声怒吼紧随其后。

  气势更甚。

  “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是何道理!”

  第三声嘶吼撕裂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