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一声令下,张大鹏和侯三不敢有丝毫耽搁,套上牛车就往村外飞奔。

  一个时辰后。

  一车车的木条零件便被运了回来,堆在工坊外的打谷场上,像一座座小山。

  陈远还没有到。

  心急如焚的张大鹏和侯三便招呼着人,一头扎进了零件堆里。

  “这根长的,怎么还带个孔的?”

  “不对!你拿错了!这个榫头对不上!”

  “他**,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这根杆子杵哪儿?”

  工坊棚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十几个汉子围着一堆木头,满头大汗,急得跳脚。敲敲打打,比划来去,却怎么也拼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棚子外。

  上百个东溪村的村民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期盼。

  当听到里面传来越来越响的争吵和抱怨声时,他们刚刚升起的一点火苗,又被一盆冷水浇下。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沉了下去。

  陈伍长……终究是异想天开了吗?

  造织机,哪有那么容易。

  希望,再一次变得渺茫。

  就在这时。

  陈远来了。

  他一言不发地走进棚子,里面乱哄哄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张大鹏和侯三等人,一个个满脸通红,手里拿着木料,不知所措。

  “所有人,出去。”陈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汉子们灰溜溜地放下零件,退了出去。

  陈远又叫来几个膀大腰圆的妇人。

  “守住门口,在我叫你们之前,不准任何人靠近一步。”

  妇人们重重点头,像门神一样守在棚子入口。

  接着,他看向张大鹏和侯三,以及跟在自己身后的叶家三姐妹。

  “你们几个,跟我进来,把零件搬进去。”

  众人依言而行。

  很快,足够组装一台织机的零件被搬进了那间用作工坊的茅草屋。

  屋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焦灼的视线。

  陈远将一张张图纸摊开在地上,上面的编号和图形,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大鹏,去那边,把编号为‘甲三’的横梁拿过来。”

  “侯三,找到‘卯七’的立柱,扶稳了。”

  “窕云,清妩,紫苏,你们帮着找零件,递给我。”

  他指挥着几人,按照图纸上的编号,将一个个独立的零件找出来,开始组装。

  起初,速度很慢。

  每一个榫卯的对接,每一个木销的**。

  陈远都亲自检查,确保分毫不差。

  逐渐的。

  张大鹏和侯三摸到了门道,叶家三姐妹也帮着递送零件,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两个时辰后。

  当最后一个构件安装到位,一台巨大而怪异的织机,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

  陈远动了动,发现能够成功运转。

  便对着紧张不已的张大鹏、叶窕云等人点了点头。

  张大鹏等人立即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欢喜。

  如果不是要接着组装剩余的花楼织机,他们都要兴奋地蹦起来了!

  而有了第一台的经验,剩下的就快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

  剩下的九台织机也依次组建完成。

  棚子外,村民们已经等得心急如焚。

  哪怕山风吹得凉快,也吹不散众人心头的焦虑。

  当外面的村民们已经等得快要发疯时。

  “怎么还没好?”

  “不会是……失败了吧?”

  “吱呀”一声。

  棚子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陈远站在门口,看着外面一张张焦急的脸。

  “都进来吧。”

  村民们一拥而入,当他们看清棚子里的东西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十台模样古怪的大家伙,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比寻常织机大了好几倍,上面还架着一个高木台,密密麻麻全是各种绳索和构件,看起来复杂又怪异。

  “这……这是织机?”

  “怎么长这个样子?”

  “这玩意儿,能织布?”

  怀疑和困惑,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陈远没有解释。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落在那些妇人身上。

  “你们当中,谁的织布手艺最好?”

  妇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目光都集中在了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彪悍的妇人身上。

  正是县衙发男人时,第一个要挑选陈远的彪形大妇。

  她姓杨,人称杨嫂。

  “伍长,是我。”

  此时,杨嫂的脸上满是急色。

  她家也是**籍,要交的税是普通人家的三倍,此刻已经快被逼疯了。

  “好。”

  看到是她,陈远有些意外,点了点头,又指着一旁的张大鹏,“大鹏,你,坐到那楼上去。”

  “我?”张大鹏指着自己,一脸茫然。

  “上去,当挽花工,负责提经。”

  张大鹏不明所以,但还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高高的花楼。

  陈远拿起一个改良过的投梭,递给杨嫂。

  那投梭上,连着一根细长的拉绳。

  “看好了,不用你用手扔,织布的时候,拉动这根绳子就行。”

  杨嫂接过投梭,将信将疑。

  “开始!”

  高坐花楼之上的张大鹏,按照陈远的指示,单臂用力拉动了一组提综杆。

  “哗啦!”

  上千根经线瞬间被清晰地分离开来。

  楼下的杨嫂,下意识地抓紧拉绳,轻轻一拽。

  “嗖!”

  一声轻响。

  那投梭仿佛自己长了翅膀,带着麻线瞬间飞过织机对面。

  杨嫂甚至没看清它的轨迹,只觉得手上一轻,投梭已经稳稳落在了另一头的梭盒里。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全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别停,继续!”陈远喝道。

  杨嫂一个激灵,下意识地踩下踏板,反方向又拉了一下绳索。

  “嗖!”

  投梭再次飞回。

  “哐当!”

  筘片砸下,将麻线织紧。

  “哐当!”

  “哐当!”

  富有节奏的轰鸣声在工坊内响起。

  杨嫂的操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到震惊,再到狂喜。

  这速度,比她过去用手投梭,快了何止四五倍!

  围观的村民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们只看到杨嫂的手臂在飞快地拉动绳索,那布匹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地被织了出来。

  “天呐……”

  “这……这是什么神仙织机?”

  “太快了,实在太快了!”

  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面。

  一个眼尖的妇人忽然指着织出来的布,发出一声惊呼。

  “你们看!那布上有花纹!”

  众人凑近一看,只见那平整的麻布上,随着织机的轰鸣,竟然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片片规律的云纹图案!

  这在以前,是需要最巧手的织工,花费数倍时间才能织出的复杂花样!

  现在,这台机器竟然自己就织出来了!

  轰!

  人群彻底炸了。

  稳了!

  这下真的稳了!

  有这样的神机在,十天时间,足够就能把全村的布税都织出来!

  “活了,我们有活路了!”

  一个妇人喜极而泣,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扑通!”

  “扑通!”

  仿佛会传染一般。

  在场的所有村民,无论男女老少,全都朝着陈远跪了下去。

  “陈伍长,您是活神仙啊!”

  “求您了,让我们用这织机吧!我们不要工钱,我们给您钱,只要能把税交上就行!”

  “陈大官人,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们全家吧!”

  哭喊声,哀求声,磕头声,响成一片。

  尤其是杨嫂,她从织机上跳下来,冲到陈远面前,砰砰地磕起了响头。

  “伍长,您的大恩大德,我杨秀荷这辈子做牛做马都报答不完!”

  她家要交六十匹布,或是三十贯钱。

  如果不是陈远,她和她的家人,除了连夜逃亡,沦为流民,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而现在。

  杨嫂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额头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很快就见了血,她却恍若未觉。

  “起来,干活,比磕头有用。”

  他看向跪倒在地的众人,开口道:

  “布,可以给你们织。

  “不过苎麻,织机,都是我出的,成本在那里。

  “我也不多收,织出来的布,一百文一匹。

  “如果付不起的,可以先打欠条,日后再付清不迟。”

  市价三百文一匹的麻布。

  陈远只要一百文。

  二十匹布。

  不过两贯钱。

  即便是**籍,也不过是六贯钱,

  相比于那要命的十贯税钱,这简直就是白送。

  而且伍长也说了,付不起,可以先打欠条。

  这简直是……

  “活神仙!”

  “多谢陈伍长!”

  “伍长仁义!”

  村民们先是一愣,随即感激的哭喊声震天动地。

  刚刚起身,又要再次跪下。

  却被陈远厉声喝止:

  “眼下不是磕头的时候,都起来,准备干活!”

  他看向李村长:“村长,你来分批安排人手,十台织机,昼夜不停。”

  “另外,张大鹏,侯三!

  “你们分别带着人,守住村子内外所有路口。

  “从此刻起,这十天之内,除我命令外,不准任何人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