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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岩山,黎明。

  天边才刚翻出一点鱼肚白,山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扫过洞口。

  负责夜间看守“嫁妆”的山寨兵士,哈欠连天地交接班。

  按理说,一宿没合眼,此时正是困乏到极致,可当他们走进山洞,准备清点一番时,睡意一下醒了个干净。

  “俺的娘嘞……这,这是见鬼了不成?”

  一个老兵颤着手,举着的火把也跟着抖。

  火光下,原本堆积如山,几乎要堵住半个洞口的金银财宝、粮草绸缎,此刻竟空空如也,连根毛都没剩下!

  “你…你别吓唬俺!”

  另一个小兵壮着胆子往里瞅,可眼前除了冰冷的石壁,什么都没有。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脸色煞白,浑身汗毛倒竖。

  “昨儿个俺还亲手搬了两袋米进去,咋,咋就没了?”

  洞口看守的兵士们面面相觑,浑身发冷。

  他们守了一夜,除了风声,连只老鼠都没瞧见,洞口更没有半点强行闯入的痕迹。

  可那些沉甸甸的“嫁妆”,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这事儿邪门,邪门透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还没等太阳完全爬上山头,就传到了木筱筱的耳朵里。

  彼时,她正坐在自己的寨主大椅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墙上那张北境舆图。

  陈远那个魔鬼的话,还在耳边回荡,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引以为傲的武力,在他那“社死威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现在,又来了这么一出?

  “什么?你说,山洞里的东西,全没了?”

  木筱筱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冰冷的俏脸在听到禀报时,彻底崩碎。

  她不信,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重兵把守,她亲自巡视过的!

  “是的,寨主!兄弟们都说……都说闹鬼了!那些东西,就跟凭空蒸发了一样!”

  报信的兵士吓得哆嗦。

  “放屁!”

  木筱筱一声怒喝,手中的斩马刀“砰”地一声砸在案上,震得桌案都跟着晃了晃。

  “鬼?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鬼!肯定是那个混蛋!”

  她脑子里第一时间,就闪过了陈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除了那个魔鬼,谁还能有这般神出鬼没的手段?

  木筱筱顾不得其他,抓起刀便往外冲。

  她亲自带人,急匆匆赶往赤岩山深处的山洞。

  一路上,山风呼啸,树影憧憧,在她眼里,却处处透着诡异。

  当她真正站在空荡荡的山洞里时,那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洞壁上火把的光影摇曳,映照出狼藉的脚印,还有被制服、昏迷过去的亲卫队。

  她走上前,摸了摸一名亲卫的脉搏。

  有呼吸,心跳平稳,只是被人点了穴道,陷入昏迷。

  没有搏斗的痕迹,没有刀剑的碰撞,甚至连衣衫都还整整齐齐。

  “他…他妈的!”

  木筱筱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没有丝毫痛感。

  她一拳砸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知道,这绝对是陈远干的!

  除了他,谁能做到这般悄无声息,连人都没杀,就将如此大量的物资,从她眼皮子底下搬空?

  这手段,比直接杀人放火更让她感到恐惧和无力。

  这完全是把她当猴耍啊!

  那个男人,每一次出手,都像是要把她那点可怜的骄傲,狠狠踩进泥地里摩擦!

  从聚仙楼的“画作”到如今的“神偷嫁妆”,陈远就像一把无形的手,牢牢掐住了她的咽喉。

  “寨主…这…这要如何向二皇女交代?”

  身边的亲卫小心翼翼地问道。

  木筱筱的脸色煞白如纸。

  她挣扎着是立即禀报柴琳,还是先自行调查。

  自行调查?查什么?连个鬼影都没有!

  可直接禀报…这后果,她根本承担不起!

  那可是二皇女的“嫁妆”,更关系到北境的战事!

  “去!立刻去高唐府!”

  木筱筱咬牙,最终还是决定冒险将此事上报。

  她清楚,这种大事,她根本扛不住,也瞒不住,柴琳迟早会知道。

  与其被动挨骂,不如主动请罪。

  “快!备马!”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不甘与绝望。

  与此同时,高唐府,二皇女柴琳的寝宫。

  檀香袅袅,气氛却带着不悦的凝重。

  柴琳一袭华丽宫裙,正半靠在软榻上,修长的指尖轻叩着紫砂茶杯,眉宇间满是不耐与怀疑。

  她面前,一名心腹官员正小心翼翼地汇报着从齐州传来的“神迹”消息。

  “殿下,齐州那边…红薯确实丰收了,亩产…据探子回报,竟高达一千五百斤!”

  心腹官员语气带着小心翼翼,显然对这个数字也感到匪夷所思。

  “一千五百斤?”

  柴琳柳眉微蹙,眼中闪过不屑,轻哼一声。

  “哼,不过是底层百姓的夸大其词罢了。那些泥腿子,没见过世面,一点点收成,就敢喊作‘仙粮’,简直荒谬!”

  她嘴上说得不屑,心底却压了不安。

  陈远那厮,向来不会做无用功。

  他上次用“画”来威胁,这次又弄出这等“亩产神话”,难道真有古怪?

  “可是殿下,探子们说,那红薯不仅高产,吃起来还特别顶饱。齐州城外那几万工地的劳工,就靠着这东西,每日都能吃个饱饭,干活也有力气了!”

  心腹官员继续描述着,声音带着急切。

  “他们甚至将陈远奉为‘神农转世’,整个齐郡上下,对他的政令都是言听计从,再无人敢阳奉阴违。临淄县那些当初作梗的官员,都被他连夜革职下狱,甚至当众斩首了!”

  “这陈远,当真以为杀几个人,就能堵住悠悠众口?就能掩盖他北境贫瘠的本质?”

  柴琳听到这里,纤长的手指一下捏紧了茶盏,脸上终于没了那份从容。

  她冷哼一声,眼底压着阴鸷。

  “本宫倒要看看,他能支撑到几时!”

  然而,心底那份不安却越来越浓。

  陈远这个人,从来都不是按常理出牌的。

  为了验证真伪,柴琳不惜花费重金和人情,从齐州边界弄来少量新鲜红薯,命令厨房蒸煮。

  “去,把那所谓的‘仙粮’,给本宫拿过来!”

  她语气冰冷,带着审视与轻蔑。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甜香的红薯被端了上来。

  金黄软糯的内瓤,散发着诱人的甜香,但柴琳看它的眼神,仍旧带着高傲和不屑。

  “这等粗鄙之物,怎能称得上‘仙粮’?”

  她纤纤玉指捏起一块,朱唇轻启,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口。

  “轰!”

  柴琳的动作顿住,她的眼睛一下瞪圆,瞳孔一缩!

  那软糯香甜的口感,带着一股原始而纯粹的甜意,一下充盈口腔,直达心脾。

  更让她震惊的是,仅仅这一小块,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感,便在她腹中升腾而起,带着暖洋洋的舒适。

  这…这真的是她口中那“喂猪的草根”?

  柴琳的心脏猛烈跳动,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的脸色煞白,手中的红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多么大的错误!

  陈远手中握有的,根本不是什么“猪食”,而是足以改变大周国运的“仙粮”!

  这哪里是区区几十万石粮草能比拟的?

  这简直是活生生造出几十万石,乃至几百万石的奇迹!

  她引以为傲的“嫁妆”和“谈判筹码”,在这样逆天的产出面前,一下变得不值一提,甚至可笑至极!

  就在柴琳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和懊悔之中时,“砰!”一声巨响,寝宫的大门被推开!

  木筱筱面色惨白地冲入大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厉害,连头都不敢抬。

  “殿…殿下…出大事了!”

  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几乎要断气。

  “赤岩山上…陈远所有的‘嫁妆’…黄…黄金、粮草和绸缎…一…一夜之间…全部不翼而飞了!”

  “而且…没有打斗的痕迹…守卫…守卫只是昏迷…没有死伤…”

  “哐当!”

  柴琳刚从红薯带来的震撼中恢复过来,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彻底击垮!

  手中的茶杯再也拿不住,狠狠摔碎在地,茶水和碎片溅了一地。

  ……

  与此同时,齐州城。

  气氛与高唐府的阴霾截然相反,却也并非全是喜气。

  城外工地的炉火烧得正旺,一个个巨大的铁锅里煮着香甜的红薯,数万劳工吃得满嘴流油,脸上挂着踏实的笑容。

  对他们而言,能吃饱,就是天大的幸福。

  可郡守府的书房里,却是一片愁云。

  “这,红薯虽好,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

  程怀恩愁得头发都快白了,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指着上面的数字,痛心疾首。

  “这玩意儿顶饱是顶饱,可不易储存!咱们齐州气候潮湿,这天气一冷,挖出来的红薯最多存放两三个月,就要生芽腐烂!”

  “是啊,候爷,就怕这粮食一收,北边戎狄又有动作,到时军粮又要告急。”

  王朗也道。

  一旁的柴沅听得也是小脸发白,刚刚因为红薯丰收而带来的喜悦,一下被这冰冷的现实冲得一干二净。

  是啊,她只看到了眼前的危机解除,却忘了还有更长远的麻烦。

  红薯解决了“吃”的问题,却解决不了“钱”和“政”的问题。

  陈远靠在椅背上,面色平静,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似乎对程怀恩的焦虑置若罔闻。

  他越是平静,程怀恩心里就越是没底。

  就在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到极点时,一名玄甲卫亲兵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无法抑制的狂喜和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报——!”

  “将军!城外!城外来了一支庞大的车队!”

  “什么!”

  王朗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朝廷打过来。

  “有多少人?打的什么旗号?”

  那亲兵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摇头。

  “不是敌人!车队看不到头,全是拉着货物的重型马车!为首的……为首的正是吕方明将军!他们……他们打的是咱们定北侯府的黑龙旗!”

  吕方明回来了?

  陈远嘴角终于微抿,带出一点弧度。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王朗那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肩膀,笑道。

  “程大人,走,别在这儿算烂账了。”

  “带你去看看,本侯给你带回来的‘秋税’!”

  当陈远带着一众官员登上齐州城楼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给震得失了声。

  城外的官道上,一条由数百辆重型马车组成的钢铁长龙,正浩浩荡荡地向齐州城驶来。

  车轮滚滚,烟尘漫天,那股磅礴的气势,比千军万马的冲锋还要震撼人心!

  每一辆马车上,都堆满了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麻袋,沉甸甸地将车辕压得微微下沉。

  队伍的最前方,吕方明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上百名玄甲卫铁甲铮铮,护卫在车队两侧,那面绣着狰狞黑龙的定北侯府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那……那车上拉的是什么?”

  一个官员颤声问道。

  “看那车辙的深度,怕不是……石头吧?”

  “石头能用这么大的阵仗运?”

  就在众人猜测之际,吕方明已经纵马来到城下。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若洪钟,那声音里充满了扬眉吐气的畅快!

  “末将吕方明,幸不辱命!”

  “奉将军令,于赤岩山缴获‘匪首私藏军粮五十万石!黄金五万两!绸缎布匹三千匹!”

  “所有战利品,已悉数运回!请将军验收!”

  轰!

  “战利品”三个字,像炸雷,狠狠劈在城楼上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程怀恩傻了。

  柴沅傻了。

  城楼上所有的官员、将士,全都傻了!

  前几天,整个齐州谁不知道,二皇女柴琳以五十万石粮草为“嫁妆”,意图逼婚定北侯?

  怎么才过了几天,这“嫁妆”,就他娘的变成“战利品”了?

  王朗扭过头,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看着陈远,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哆哆嗦嗦地问道。

  “将……将军……这……这……这是您干的?”

  陈远迎着城楼上的寒风,双手负后,衣袂飘飘。

  他没有回答,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睥睨天下的霸气和老狐狸般的狡黠。

  “什么我干的?”

  “本侯只是听闻赤岩山有一伙山匪,私藏军械粮草,意图不轨。身为北境统帅,为民除害,剿匪平乱,不是理所应当吗?”

  “至于那匪首恰好也叫柴琳……纯属巧合。”

  “噗——”

  城楼上,不知是谁,一个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整个城楼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声!

  “哈哈哈哈!说得对!剿匪平乱,理所应当!”

  “匪首柴琳!杀得好!缴获得妙啊!”

  程怀恩也跟着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指着陈远,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侯爷啊侯爷!您这……您这哪是去剿匪,您这是把二皇女的脸,放在地上来回碾啊!”

  高!

  实在是高!

  这一手,直接把柴琳逼婚的阳谋,变成了陈远剿匪的功绩!

  把那烫手的“嫁妆”,变成了名正言顺的战利品!

  柴琳就算知道了,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她总不能昭告天下,说她皇女的嫁妆被陈远当成山匪的赃物给“缴获”了吧?

  那皇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传我将令!”

  陈远大手一挥,声音传遍整个齐州城头。

  “开仓!放粮!”

  “告诉全城百姓!告诉城外那几万兄弟!从今天起,咱们不仅有红薯吃,还有白花花的米面管够!”

  “这个冬天,谁也别想饿着!”

  “侯爷万岁!”

  “定北侯神人啊!”

  城墙上下,一下被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所淹没。

  无数百姓热泪盈眶,跪倒在地,冲着陈远的身影拼命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