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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唐府,正堂。

  陈远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

  那一百名玄甲卫如潮水般退去,卷起的杀气还未散尽。

  前一刻还仪态大方、镇定自若的二皇女柴琳。

  一下子没站稳,就要摔在地上。

  “殿下!”

  木筱筱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她。

  才发现柴琳那袭素白宫裙下的身躯,正在剧烈地颤抖。

  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血色褪尽,哪里还有半分从容?

  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煞白和深深的疲惫。

  她刚才,是在赌命!

  用自己和整个皇室的脸面,去赌陈远那魔鬼心中,还存着一丝枭雄的体面!

  幸好,她赌赢了。

  “传我命令!”柴琳推开木筱筱的搀扶,死死撑着桌案,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今夜,赤岩山所有暗哨、明哨增加三倍!粮仓周围,给我布下天罗地网!就算是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

  “殿下?”木筱筱愣住了,忍不住开口,“您不是已经把他逼走了吗?何必……”

  “逼走?”

  柴琳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那笑声里满是自嘲,

  “你真以为他会乖乖听我摆布?我太了解他了!

  他就是一头喂不熟的饿狼!

  今天被我用脸面将了一军,他咽不下这口气,一定会来抢的!”

  木筱筱听得心头一震,但随即一股不忿涌上心头。

  她咬着牙,那张冰冷的脸上满是屈辱和不甘:

  “殿下!您金枝玉叶,何必非要嫁给那个无耻之徒?

  为了他,您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把我的未来,全都赌了上去!值得吗?”

  “值得吗?”

  柴琳缓缓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那双凤眸里,燃烧着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

  “筱筱,你记住。”

  “这世道,已经不是父皇在时的世道了。

  乱世之中,女人想活下去,想活得好,就不能只当一件漂亮的瓷器,等着男人来赏玩、来摔碎。”

  她的声音很轻,却冷得人骨头缝里发疼。

  “陈远,是龙。是一条能吞噬天下的过江猛龙!

  我那个坐在临安龙椅上瑟瑟发抖的废物皇兄,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我要做的,不是成为他后院里那些争风吃醋的玩物。”

  柴琳的指甲,深深嵌入了窗棂的木头里,一字一顿,如同泣血。

  “我要做的,是与龙同行的唯一!是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君临天下的……龙后!”

  ……

  齐州,郡守府。

  当陈远带着一百玄甲卫返回时,整个郡守府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王朗带着一众管事、亲兵,跟奔丧似的迎在门口,一个个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喘。

  看到陈远回来,王朗连滚带爬地凑上来,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将……将军……谈……谈得如何了?那……那位……没把您怎么样吧?”

  在他们看来,陈远这次去,简直就是龙潭虎穴,单刀赴会。

  “无妨。”

  陈远翻身下马,只淡淡地丢下两个字,便径直走向书房。

  这看得王朗心里更是七上八下,摸不着底。

  这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啊?

  陈远刚在书房坐下,连口水都还没喝。

  一道纤弱的身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是四皇女,柴沅。

  她换下了一身华贵的宫装,只穿着朴素的青色布裙,长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着,像个邻家的小妇人。

  但她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白得像纸,一双清亮的眸子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忧虑和惶恐。

  “陈……陈远……”

  她将莲子羹轻轻放在桌上,碗沿触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她自己的手也跟着一抖。

  “我……我都知道了。”

  显然,柴琳截粮逼婚的事情,已经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二皇姐她……她从小就是这样。”柴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宿命般的无力感,仿佛陷入了某种不堪回首的记忆,“在宫里的时候,但凡是我喜欢的东西,她都要抢走。父皇赏我的首饰,母妃给我做的点心……只要她开口,我就必须让给她。”

  “我若是不给,她便会有一万种法子,让我最后不但保不住东西,还会被父皇责罚。”

  她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泪光。

  “陈远,我……我不想你为难。”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跪倒在陈远面前!

  “为了齐州的几十万百姓,为了你那还没完成的大业……你答应她吧

  “我……我愿意退出!我不要名分,什么都不要!

  我甚至可以……可以离开齐州,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的地方!”

  陈远设想过柴沅会哭、会闹、会嫉妒。

  却唯独没想到,这个外表柔弱,骨子里却无比坚强的女人,竟然会选择牺牲自己!

  当初戎狄南下,是她顶着满朝的压力,给了自己一个驸马的名分,让自己能名正言顺地执掌兵权,守住这北境门户!

  这份情义,比那五十万石粮草,重一万倍!

  现在,为了所谓的利益,要他把这个女人推出去,当成交易的筹码?

  “你起来!”

  陈远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柴沅从地上拽了起来,双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

  眸子里,此刻竟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你听好了!”

  陈远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斩钉截铁,砸在柴沅心上!

  “我陈远的女人,谁也别想动!”

  “她柴琳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条件?!”

  “先来后到!当初在临安城下,是你柴沅,把你自己,把整个皇室的命运都押在了我身上!这份情,老子记一辈子!”

  “我陈远想要的东西,我自己会去拿!我陈远想守护的人,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碰一下!”

  他盯着柴沅那双含着泪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给我记住了!等今年秋收结束,不管他临安城那个小皇帝怎么想,我陈远,就在这齐州城,给你办一场全天下最风光的婚礼!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柴沅,才是我定北侯府的女主人!”

  轰!

  柴沅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陈远那霸道又深情的承诺在疯狂回响。

  她整个人都傻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害怕。

  是巨大的幸福和感动,砸得她头晕目眩。

  她那颗从小到大被姐姐的阴影笼罩,始终悬着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回了实处。

  “可是……”

  喜悦过后,柴沅终究还是那个会为他着想的女子,她担忧地问道:“可是那五十万石粮食怎么办?城外几万人的工地,一天都等不起啊……”

  她不想因为自己,拖累了陈远的大事。

  听到这话,陈远脸上露出一个神秘莫测,又带着几分老狐狸般狡黠的笑容。

  “谁告诉你,我要靠她柴琳那点嫁妆过日子了?”

  “她的东西,我看不上。”

  陈远轻声笑道。

  “我的粮仓,马上就要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