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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根碗口粗的旗杆,应声而断。

  象征着柯突难无上权力的黄金狼头,在空中无力地翻滚了两圈,最终噗通一声,坠入了下方混乱肮脏的人潮之中,瞬间被无数只践踏的马蹄淹没。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

  柯突难脸上的狂喜,那劫后余生的不敢置信,寸寸凝固,然后碎裂成一片比死亡更深沉的冰冷。

  不是援军。

  罗季涯不是来救他的。

  那支从侧翼切入,冷酷屠戮着他溃兵的钢铁洪流,不是来与他两面夹击,剿灭那支该死的南人追兵的。

  他们是来杀他的。

  他们是来……灭口的!

  这个念头,宛若一道来自九幽地狱的寒流,瞬间贯穿了柯突难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血液都为之冻结。所有的疯狂,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一股足以焚天的,被背叛的滔天怒火。

  “罗季涯!”

  柯突难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定了远方高坡上那个模糊的身影,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胸腔中挤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咆哮。

  “你这个背信弃义的无耻小人!”

  他的嘶吼,在数万人崩溃的哭喊声中,显得那般微弱。

  但他不在乎。

  他感觉自己要死定了。

  既然要死,那就要拉着这个把他当成蠢狗的南人,一起下地狱!

  柯突难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他用戎狄语和半生不熟的汉话夹杂着,对着整个战场,对着那数万正在厮杀与奔逃的士兵,疯狂地嘶吼起来。

  “你答应我!你答应我放我入境!事成之后,整个沧州都是我的!”

  “罗季涯!你竟敢对我挥刀!你就不怕大皇子怪罪吗!你这个言而无信的狗东西!”

  “大皇子?”

  “放他入境?”

  这几个关键词,仿佛一颗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雷,瞬间在庞大的镇北军阵列中,引起了一阵清晰可闻的骚动。

  许多正在挥刀砍杀的镇北军士兵,动作都是猛地一滞。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彼此,从同袍的眼睛里,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震惊与怀疑。

  我们镇北军的职责是镇守国门,为何主帅会“放”戎狄入境?

  此事还牵扯到了远在京城的大皇子?

  一时间,那股刚刚被重赏激起的杀戮欲望,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秘闻,浇上了一盆冰水。

  高坡之上。

  罗季涯在听到柯突难那番疯狗乱咬般的嘶吼时,那张铁青的脸庞,瞬间变得一片煞白,随即又涌上一种病态的潮红。

  该死!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罗季涯身后的十几名高级将领,更是面面相觑,脸上的骇然之色,根本无法掩饰。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之前大帅会一直按兵不动,坐视戎狄屠戮沧州百姓。

  原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交易!

  “大帅……”一名副将嘴唇哆嗦着,刚想开口询问。

  “闭嘴!”

  罗季涯猛地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迸射出骇人的杀机,吓得那名副将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运足了力气,用一种盖过整个战场喧嚣的洪亮嗓音,向着下方的大军怒吼。

  “全军将士听令!”

  “此乃戎狄蛮夷的离间之计!他们兵败之际,妄图用谎言动摇我军军心!其心可诛!”

  他的声音里蕴**不容置疑的威严,强行压下了军阵中刚刚升起的骚动。

  罗季涯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他对着身旁的传令兵,几乎是咬着牙吼出了新的命令。

  “传令前锋!给本帅加快攻势!不计一切代价!”

  “再传一道将令!谁能斩下柯突难的首级,官升**!赏金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在主帅的威严震慑与泼天功劳的刺激下,镇北军的士兵们暂时压下了心中的疑虑。

  那点刚刚萌生的怀疑,瞬间被更加原始的贪婪与杀戮欲望所取代。

  “杀!”

  攻势,变得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疯狂。

  整支镇北军,化作了一台巨大而高效的绞肉机,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疯狂吞噬着那些本就崩溃的戎狄溃兵的生命。

  另一边。

  率领振威营追击的张姜,也注意到了镇北军的异动。

  她敏锐地发现,那支镇北军铁骑的攻击阵型,根本不是为了合围,而是一种纯粹的、不留任何余地的碾压与屠戮。

  尤其是当柯突难那夹杂着“大皇子”字眼的疯狂嘶吼隐约传来时,她瞬间就明白了所有事情。

  “全军停止追击!”

  张姜勒住马缰,果断下达了命令。

  “后队变前队,向两侧山麓收拢,保持戒备!”

  “将军?”

  胡严浑身浴血,正杀得兴起,他一刀砍翻一个试图反抗的戎狄兵,满脸不甘地冲到张姜面前。

  “为何不追了?镇北军来了,正好与他们合围,将这群杂碎一网打尽啊!”

  张姜冷冷地瞥了一眼那片已经彻底化为血肉磨盘的战场:

  “你看清楚,那是镇北军平西侯罗季涯的帅旗。”

  “我们与他并非友军。冒然靠近,只会引起误判与混乱。”

  “而且,你看罗季涯的阵势。”

  张姜用马鞭遥遥一指,“他不是来协同作战的。”

  “他是来抢功,和灭口的。”

  胡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镇北军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根本不给戎狄溃兵任何喘息乃至投降的机会。

  那种赶尽杀绝的姿态,的确不像是对待一支已经被打垮的败军。

  抢功?灭口?

  胡严愣住了,他身后的振威营士兵们也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着镇北军的士兵们,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收割着那些本该属于他们的战功,一个个都捏紧了拳头,满脸都是不甘与愤懑。

  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差点全军覆没,才打出来的胜局。

  你们倒好,坐山观虎斗,现在跑出来摘桃子了?

  一股愤怒的情绪,在劫后余生的振威营士兵中迅速蔓延。

  就在这军心再次浮动的微妙时刻。

  哒!

  哒!

  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一名传令兵骑着快马,从隘口方向疾驰而来。

  飞速冲到阵前,在张姜面前滚鞍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单膝跪地,高声传达了陈远最新的命令。

  “陈将军有令!”

  “命张都统即刻率部,脱离主战场!”

  “奇袭东北三十里外的,东光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