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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季涯刚要再问些什么,斥责的话语还悬在嘴边。

  忽然。

  轰隆隆——

  一阵低沉到极致的轰鸣,从一线天的方向滚滚而来。

  那声音并不尖锐,却携着一股撼动大地的沉重力量,让脚下坚实的土地都开始微微发麻。

  营帐的帷布在无风的环境下,竟也跟着那股低频的震动而颤抖。

  中军大帐前,所有亲兵与将官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空气瞬间绷紧。

  罗季涯与一众将官的脸色齐齐剧变。

  他们都是在尸山血海里打滚出来的宿将,大脑甚至不需要思考,身体的本能就已经分辨出这声音的来源。

  这不是攻城锤撞击城墙的闷响,更不是投石机抛射的巨石落地。

  这是数万铁蹄在毫无章法地奔腾、践踏、冲撞时,才能发出的,带着毁灭与崩溃气息的末日雷音!

  “是戎狄主力在转移!”

  一名副将手掌已死死压在刀柄上,手背青筋暴起,第一时间吼出判断。

  罗季涯胸膛里那股不祥的预感,此刻已经膨胀到几乎要炸开。

  但脸上没有流露分毫,数十年尸山血海养成的统帅威严,让他强行压下了所有翻腾的情绪。

  “全军戒备!”

  “前锋营向两翼展开,盾阵前压!”

  “弓弩手上弦,三轮备射!”

  “准备迎敌!”

  一道道命令被传令兵用最快的速度嘶吼着传遍整个大营。

  庞大的镇北军营地,在经历了最初一刹那的骚动后,立刻以一种令人心悸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

  锵!锵!锵!

  厚重的塔盾一面面砸在地上,迅速组成一道钢铁壁垒。

  无数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枪尖斜指苍穹,汇成一片冰冷的死亡丛林。

  弓弩手拉开弓弦的声音连绵不绝,汇成一片令人牙酸的“嗡嗡”声,数不清的箭簇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致命的寒光。

  上万人的精锐大军,在短短不到百息的时间里,就从驻扎状态,化作了一头獠牙毕露、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沉默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冲击。

  然而。

  预想中铺天盖地而来的敌人骑兵,并未出现。

  就在所有将士神经紧绷到极致,死死盯着那烟尘渐起的远方地平线时。

  又一名斥候的身影出现了。

  他甚至连赖以生存的战马都跑丢了,整个人连滚带爬,用尽了四肢的力量,狼狈不堪地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冲来。

  他的盔甲歪斜,头盔不知所踪,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只剩下灰败的死气。

  那副模样,比第一个斥候还要凄惨百倍,眼神里充满了被彻底碾碎理智的惊骇与无法置信。

  “报!报——”

  那斥候冲到近前,连军礼都忘了,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已经完全嘶哑破裂,如同破风箱般的嗓音,发出了一声尖叫。

  “将军!溃了!全溃了!”

  罗季涯刚刚用铁腕建立起的镇定与威严,被这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彻底击得粉碎。

  一步踏前,身躯卷起的煞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冷。

  “什么溃了?讲清楚!”

  那斥候被他骇人的气势吓得浑身剧烈一哆嗦,却顾不上深入骨髓的恐惧,指着那轰鸣声传来的方向,语无伦次地嘶喊道:

  “是戎狄人!是柯突难的三万大军!”

  “他们在逃命!在……在往我们这边逃命啊!”

  他剧烈地喘息了一下,似乎在拼命组织那已经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语言,然后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话。

  “一支……一支我们大周的军队,在后面追杀他们!”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罗季涯身后的所有将官脑中轰然炸响。

  追杀戎狄人?

  追杀柯突难那三万横行北境、所向披靡的精锐?

  开什么玩笑!

  罗季涯勃然大怒,他感觉自己身为镇北军主帅的威严,在今天被这些失心疯的斥候接二连三地践踏。

  军心已经浮动至此,自己一手操练出的精锐斥候,竟开始当众胡言乱语,散播这种荒诞到可笑的谣言!

  他一把揪住那斥候的衣领,单手就将一个全身披甲的壮汉从地上生生拎了起来,双目之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三千人追着三万人跑?”

  “你看花了眼,还是已经疯了!”

  他的声音压抑着火山喷发般的怒火。

  “就齐州那点残兵败将,能守住隘口不被全歼,已是长生天开了眼!你现在告诉本将,他在追杀三万戎狄精锐?”

  斥候被他攥得满脸通红,几乎窒息,但他没有求饶,只是拼命地摇着头,眼泪和鼻涕混杂着尘土,带着绝望的哭腔喊道:

  “是真的!将军!千真万确!小的们不敢谎报军情啊!”

  他伸出剧烈颤抖的手,指向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轰鸣声来源。

  “您……您亲眼去看便知!那声音,那声音就是他们溃逃的动静啊!是无数人被踩死,骨头碎裂的声音啊!”

  接二连三的荒唐报告,彻底点燃了罗季涯胸中的怒火。

  他猛地将斥候掼在地上,胸口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起伏。

  他决定亲自去看看。

  他要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场景,能让自己麾下最精锐的斥候,一个接一个吓成这副失心疯的模样。

  他要亲手戳破这个愚蠢到极点的谎言,然后用最严酷的军法,来重新整肃这已经开始动摇的军心!

  “都跟本将过来!”

  罗季涯怒喝一声,不再理会地上那个还在喃喃自语的斥候,大步流星地走向营寨旁的一处天然高坡。

  身后的十几名高级将领面面相觑。

  他们心中同样觉得荒谬绝伦,但主帅有令,还是立刻迈开脚步,紧紧跟了上去。

  罗季涯三两步登上高坡,强行压制着心头狂暴的怒火,眯起双眼,极目瞭望。

  望向远方那片烟尘弥漫、声震云霄之地。

  下一息。

  罗季涯脸上的所有怒火、威严、不屑,瞬间凝固。

  视野的尽头。

  一片巨大到无法形容的黑色浪潮,正从两山之间的谷口喷涌而出,席卷大地。

  那根本不是一支军队。

  那是一场由血肉与钢铁组成的,自我毁灭的山崩地裂。

  一场由数不清的,彻底失控的戎狄骑兵组成的,疯狂内卷的死亡洪流。

  他们丢盔弃甲,他们面无人色,他们疯狂地向后拥挤,挥舞着武器砍向任何挡在自己逃生路上的同胞。

  最前面的骑兵被后面的人潮推搡着,绊倒在地,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瞬间就被无数只沉重的马蹄踩踏成一滩模糊的血肉。

  而在这片代表着彻底崩溃与无尽耻辱的黑色浪潮之后。

  一支人数少得可怜,阵型甚至显得有些单薄的追击部队,正不紧不慢地跟随着。

  他们阵型严整得如同教科书,脚步沉稳得如同在校场演练。

  他们沉默地推进,每一次停步,每一次举弩,每一次齐射,都在那混乱的血肉洪流后方,精准而高效地撕开一道道新的血口。

  他们不追赶,只收割。

  双方的人数对比,悬殊到了荒谬。

  战场的景象,荒诞到了极致。

  一边是数万人潮水般争先恐后的溃败。

  另一边,是不过数千人冷静到冷酷的追杀。

  罗季涯的大脑,在看到这副画面的瞬间,彻底一片空白。

  那个被他厉声斥责为疯话的场景。

  那个被他断定为谎言的军报。

  正以一种比任何言语描述,都要震撼万倍,都要不可理喻亿万倍的方式,在他眼前真实上演。

  这……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