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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标,敌军中军帅旗!”

  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一道命令都更加荒诞,更加匪夷所思。

  胡严刚刚因为狂喜而站起的身体,猛地一个趔趄,险些再次栽倒。

  他死死地盯着陈远,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中军帅旗?

  那面黄金狼头大旗,离此地至少有六百步之遥!

  床弩的极限射程是三百步,加上霹雳罐的重量,能飞出两百五十步已是极限。

  这道命令,根本就做不到!

  张姜也是心头剧震,她用仅存的好臂膀撑着断刀,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将军此举何意?

  难道那霹雳罐,还有什么她所不知道的玄机?

  可六百步的距离,是任何人力都无法逾越的天堑。

  然而。

  这一次,墙头上再没有任何人提出质疑。

  之前那荒诞的三箭,换来了石破天惊的神罚。

  此刻,陈远的每一句话,在这些劫后余生的士兵心中,都已是神谕。

  那几名负责操控床弩的弩手,在听到命令后,身体只是微微一顿。

  随即,他们以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虔诚,开始执行第三轮的准备。

  他们小心翼翼地又将三个“霹雳罐”从油布中取出,动作轻柔地固定在特制的巨弩箭杆上。

  绞盘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声音在振威营士兵听来,是胜利的序曲。

  但在对面的戎狄阵列中,却成了催命的魔音。

  “他们……他们又把那个东西架起来了!”

  一名眼尖的戎狄百夫长,惊恐地指着远处墙头上那三个再次昂首的狰狞轮廓,他的嗓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

  “天雷!是那个天雷!他们又要放那个天雷了!”

  他发出了一声绝望到极点的尖叫,脑子里关于军法,关于荣誉,关于柯突难的威严,在这一瞬间被求生的本能彻底冲垮。

  他扔掉了手中的弯刀。

  第一个转身,疯了一般向着后方的人群挤去。

  这个动作,仿佛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快跑啊!南人的巫师要降下天罚了!”

  “别挡路!滚开!”

  恐惧的瘟疫,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态势,彻底爆发。

  前排那些本就在崩溃边缘的戎狄士兵,再也顾不上身后督战队的屠刀,哭喊着,推搡着,掉头就跑。

  整个戎狄大军的前锋,在短短数息之内,彻底乱了套。

  “不准退!谁都不准退!给我顶住!”

  高台之下,柯突难状若疯魔。

  他亲眼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狼骑,在看到敌人准备武器的瞬间,就吓得掉头溃逃。

  这种耻辱,比战败本身更让他无法接受。

  他拔出自己的黄金弯刀,亲自冲下高台,想要冲入人群,用最血腥的手段斩杀逃兵,来稳住阵脚。

  可是。

  他太高估自己的威严,也太低估了数万人同时崩溃时所形成的恐怖洪流。

  柯突难刚刚冲下高台,就被一股汹涌的溃兵人潮狠狠撞上,整个人被冲得东倒西歪,连站都站不稳。

  “大汗小心!”

  残存的十几名亲兵嘶吼着,拼死围拢过来,试图用血肉之躯为他筑起一道堤坝。

  可是在数万人潮水般的求生欲望面前。

  他们这点抵抗显得无比渺小,甚至有些可笑。

  一个浪头拍来,最外围的几名亲兵瞬间就被淹没,连人带马被后面挤上来的同袍活活踩进了泥地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化作了肉泥。

  就在这片彻底失控的混乱之中。

  隘口墙头上。

  陈远看着那片自我毁灭的敌军,举起的手,重重挥下。

  “放!”

  嗡~嗡~嗡~

  三架床弩,最后一次发出咆哮。

  三支承载着所有戎狄士兵恐惧的“霹雳罐”,呼啸而出,拖着橘红色的尾焰,飞向了那片混乱的战场。

  果不其然。

  它们没能飞到六百步外那面帅旗所在的位置。

  在飞行了大约五百步的距离后,三支巨弩便后继无力,开始急速下坠。

  它们最终坠落的地点,既不是正在溃逃的前军,也不是尚未混乱的后方阵列。

  而是恰好砸在了两拨人马之间,那片因为混乱而暂时出现的无人地带。

  轰!轰!轰!

  三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是死神亲自在大地上,用雷霆与火焰,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界线。

  狂暴的冲击波卷起漫天尘土,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墙壁,彻底斩断了戎狄士兵最后一丝侥幸。

  “啊啊啊!巫师在追杀我们!”

  “那雷电会追着我们跑!快跑啊!”

  后方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戎狄士兵,亲眼看到那三团神罚之火,精准地落在了溃兵与自己阵列的中间,仿佛是在警告他们不准后退。

  而那些正在溃逃的士兵,则感觉那雷霆就在自己背后炸响,是南人的巫师在驱赶他们,不杀光他们誓不罢休!

  恐慌,在这一刻演变成了彻底的崩溃。

  兵败如山倒!

  数万人的大军,彻底化作了无头苍蝇。

  后队的人想稳住,前队的人想逃命,两股人潮狠狠撞在一起,自相践踏,无数人被推倒,被踩死。

  哭喊声、哀嚎声、骨骼碎裂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柯突难被仅剩的几名亲兵死死护在中间,被混乱的人潮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去。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那支曾经横扫草原,令无数部落闻风丧胆的无敌雄师,在短短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被三个不起眼的瓦罐,彻底摧毁。

  他脸上的疯狂与狰狞,一点点褪去,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彻底的空洞。

  败了。

  就这么败了。

  墙头上,振威营的士兵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堪称神迹的一幕。

  敌人……就这么自己把自己打败了?

  他们甚至还没有冲出隘口,还没有进行一次真正的短兵相接。

  那数万大军,就在他们眼前,自己踩死了自己,自己冲垮了自己。

  短暂的死寂之后,没有人欢呼。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移动过一步的男人身上。

  那道身影。

  在他们心中,已经不再是凡人。

  他们等待着,等待着神明最后的旨意。

  在无数道混杂着狂热、崇拜与敬畏的注视下。

  陈远拔出了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长剑。

  冰冷的剑锋,直直指向前方那片溃不成军、人间地狱般的敌阵。

  他吐出了两个字。

  “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