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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几名心腹亲兵闻令,脸上没有丝毫的困惑与迟疑。

  他们转身,动作沉稳地从山洞阴影处,抬出了十几个用厚重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陶罐。

  这些陶罐其貌不扬,看起来与乡下人家用来装水酿酒的瓦罐别无二致。

  亲兵们却将它们捧得小心翼翼,落地时轻柔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仿佛里面装着的不是瓦罐,而是价值连城的琉璃珍宝。

  墙头上。

  振威营士兵在看清那些陶罐的瞬间,眼底最后一点光芒,也彻底熄灭了。

  完了。

  将军真的疯了。

  他竟然想用这些瓦罐,去砸毁戎狄人的投石机?

  一种比被巨石砸死更加荒诞的悲哀,笼罩了所有人。

  有的人无声地垂下头,有的人则呆呆地望着那些陶罐,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麻木的痴傻状态。

  “大人……”

  胡严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堵满了碎裂的信念与无法理解的痛苦。

  他想不明白,为何那个带领他们创造奇迹的主帅,会选择用这种近乎儿戏的方式,来葬送掉所有人最后的生机。

  陈远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

  他亲自走到一个陶罐前,伸手,冷静而利落地揭开了封口的油布。

  油布之下,并非光滑的罐口。

  一根浸满了黑色油脂,足有儿臂粗的引线,从罐口延伸出来,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硫磺与硝石混合的古怪气味。

  陈远没有解释一个字。

  他只是用那双冷冽的眼睛扫过负责操控床弩的弩手,下达了又一道让所有人匪夷所思的命令。

  “将此物,用特制网兜,固定在巨弩箭杆之上。”

  他称呼那陶罐为“此物”,仿佛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零件。

  “霹雳罐,是我给它们取的名字。”

  ……

  远方的简易高台上,柯突难的狂笑声还未停歇,便注意到了墙头上这更加滑稽的一幕。

  他看到那些南人士兵,竟然将一个个瓦罐,手忙脚乱地往那巨大的弩箭上绑。

  柯突难的笑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到极致的错愕与轻蔑。

  他仿佛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荒诞的戏剧。

  “哈哈哈哈~”

  随即。

  柯突难再次爆发出更加猖狂的大笑,笑得弯下了腰,指着隘口的方向,对着左右的戎狄将领们嘶吼。

  “看见了吗!他黔驴技穷了!那个南人将军已经疯了!”

  “他现在,竟然要用瓦罐来对付我的战争巨兽!长生天在上,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可笑的战术!”

  整个戎狄的指挥高台,再次被震耳欲聋的嘲笑声淹没。

  在他们眼中,这已经是南人指挥官精神崩溃后,做出的最后挣扎。

  墙头上。

  陈远依旧无视着敌人的嘲讽与自己人的绝望。

  他看着亲兵将三个“霹雳罐”都稳稳地固定在了三支巨型弩箭上。

  然后,他终于开口,下达了下一步指令。

  “点火。”

  陈远的嗓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目标,对面的三架投石机。”

  短短一句话,有若一道惊雷,在胡严与张姜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之前那荒诞无比,受尽嘲讽的三箭,原来根本就不是攻击!

  那是在用肉眼,用最原始,也最精准的方式,为此刻这致命的一击,校准射程与弹道!

  ……

  “是!”

  这一次,回答他们的是那几名一直肃立在陈远身后的心腹亲兵。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抽出怀中的火折子,吹亮。

  毫不迟疑地凑向了那三根浸满油脂的引线。

  滋~滋~滋~

  三根引线被同时点燃,橘红色的火星在引线上飞速跳跃,爆开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那独特的燃烧声,让周围所有士兵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煎熬。

  墙头上,所有幸存的振威营士兵,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着那三支绑着诡异陶罐,拖着燃烧引线的弩箭,被缓缓绞盘,对准了天空。

  绝望,困惑,茫然,还有最后一丝死灰复燃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混杂成了无比复杂的情绪,凝聚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陈远看着那三条火线即将燃到尽头。

  他举起的手,重重挥下。

  “放!”

  嗡!嗡!嗡!

  三架床弩同时发出愤怒到极点的咆哮,绷紧的弓弦发出撕裂般的巨响。

  三支承载着最后希望的巨型弩箭,脱离了束缚。

  它们不再是单纯的弩箭,箭头上那沉重的陶罐,让它们的轨迹变得无比怪异。

  它们拖着三道橘红色的火尾与浓浓的白烟,在空中划出三道诡异而沉重的抛物线,越过数百步的死亡地带,不偏不倚地,朝着远处那三尊仍在耀武扬威的战争巨兽,呼啸而去。

  投石机周围,那些负责操控的戎狄士兵们还在指着天空,发出肆无忌惮的哄笑。

  “看啊!南人给我们送酒来了!”

  “他们是想砸死我们吗?哈哈哈哈!”

  他们指着那三个在视野中不断放大的“瓦罐”。

  准备欣赏它们无力坠落,摔个粉碎的滑稽好戏。

  然而,那三个黑点并没有砸向人群。

  它们精准无比地越过了所有正在嘲笑的戎狄士兵的头顶,沉甸甸地,落向了三架投石机最核心的绞盘与配重箱区域。

  铛啷!

  陶罐落地的破碎声,清晰可闻。

  就在罐体与巨大的木石结构碰撞碎裂的同一个瞬间。

  那三条燃烧到尽头的引线,也终于将死亡的火种,送入了罐体之内。

  刹那间。

  三团刺眼到极致的白色光球,猛然爆开!

  紧接着,是一声足以让投石机附近所有戎狄士兵耳膜瞬间穿孔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