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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多……最多明日清晨便至!”

  斥候撕心裂肺的嘶吼,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柄冰锤,狠狠砸在隘口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轰!

  刚刚因为神迹降临而沸腾到极致的狂热,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冻结,然后轰然碎裂。

  “哐当!”

  一名士兵手中的铁锹脱手落地,发出的刺耳声响,揭开了死寂的序幕。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搅拌水泥的,挥舞铁锤的,搬运木板的……

  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动作凝固,仿佛一尊尊被瞬间抽走灵魂的雕塑。

  他们脸上的狂喜与崇拜还未完全褪去,就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刺骨的绝望所覆盖。

  一道道视线,机械地,缓慢地转向那道正在以惊人速度拔地而起的灰色雄关。

  它坚硬,它雄伟,它是神迹的化身。

  但它……只完成了一半。

  甚至还有大段的墙体,连两侧固定的木板模具都未来得及拆除,湿漉漉的水泥浆痕迹在清冷的月光下分外刺眼。

  用这半截墙,去挡数万铁骑?

  刚刚被点燃的希望,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化作了最讽刺的笑话。

  “大人……”

  张姜的嘴唇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摇晃。

  她猛地冲到陈远面前,厚重的甲胄发出凌乱的碰撞声,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我们……我们来不及了!墙修不完!”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是眼睁睁看着唯一的生机被掐断的崩溃。

  然而。

  陈远没有半分惊惶。

  在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只有一种平静,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份镇定,与周围山呼海啸般的绝望格格不入,反而让张姜和几名围拢过来的副将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他没有下令全员不计代价地加速修墙。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半截墙体一眼。

  陈远只是转过身,对着一群同样陷入呆滞的士兵,发布了一道让所有人再次陷入巨大困惑的命令。

  “分出一队人。”

  陈远的声音平稳,清晰地贯穿了死寂的空气。

  “将刚搅拌好的水泥浆,全部运到隘口前方百步之外。”

  什么?

  张姜整个人都懵了,她完全无法理解这道命令。

  隘口前方?

  百步之外的开阔地?

  把我们最后的“神物”,就这么浪费在阵地前面?

  不等她从这巨大的荒谬感中回过神来。

  陈远已经迈开步子,亲自走出了隘口的保护范围,来到了那片暴露在夜色下的开阔地。

  “在这里,挖。”

  陈远用脚在松软的土地上画出一个个不规则的轮廓。

  “不需要深,半尺即可,把土翻起来,挖出一片片宽大的浅坑。”

  士兵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在张姜几乎是麻木的挥手示意下,扛着工具,梦游般地执行着这道荒诞的指令。

  他们不明白,但他们选择服从。

  因为眼前这个人,刚刚才创造了化泥为石的神迹。

  或许……或许他还有别的仙法?

  这丝微弱到可怜的念头,支撑着他们挥动工具。

  很快。

  隘口前方的平地上,出现了一大片凹凸不平,犬牙交错的浅坑地带。

  “灌浆。”

  陈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士兵们抬着一桶桶黏糊糊的灰色水泥浆,在陈远的指挥下,将其小心翼翼地灌入那些浅坑之中。

  他们并非在筑墙,只是单纯地将这片地面,变成一片湿软泥泞,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塘。

  紧接着。

  第二道更让他们无法理解的命令下达。

  “把所有运来的碎石子,尖锐的石块,都给我撒进去!”

  陈远指着那些刚刚灌满水泥浆的浅坑,声调陡然提高。

  “还有那些打铁剩下的废铁渣,也全部给我扔进去!”

  士兵们彻底呆住了。

  这些东西……不都是用来混合进水泥,增加墙体强度的宝贝吗?

  就这么……撒在泥地里?

  “还有那个!”

  陈远指向角落里一堆装着铁蒺藜的筐子,那些本是用来迟滞敌军的利器。

  “全部,一个不留,给我均匀地抛进去!”

  这道命令,彻底击溃了部分士兵的心理防线。

  这已经不是浪费了,这是在糟蹋!

  是在自毁长城!

  “驸马大人!”

  那名满脸络腮胡的副将胡严再也按捺不住,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双眼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末将不明白!这些铁蒺藜是我们最后的防御器械!就这么扔进泥里,还有什么用?!”

  然而,陈远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执行命令。”

  那冰冷的注视,让胡严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只能屈辱地低下头,亲自带人将一筐筐闪着寒光的铁蒺藜,抛洒进那片灰色的泥沼之中。

  最后,陈远下达了最关键,也是最诡异的一步。

  “取干土浮沙,在上面薄薄地铺上一层,将所有痕迹都掩盖起来。”

  当最后一把黄沙被撒上,那片狰狞恐怖的死亡陷阱,在月光下,重新恢复了平静。

  它看起来,只是一片普普通通,略有些凹凸不平的沙土地。

  与周围的荒野,再无任何区别。

  看着这片“杰作”,胡严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冲到陈远面前,这一次,声音里不再是愤怒,而是纯粹的绝望与哀求。

  “大人!求您给末将一个明白!”

  他指着那片看似无害的地面,声音都在发颤。

  “这……这片烂泥地,连人都陷不住,如何能挡住战**铁蹄?戎狄人的战马冲过来,一踏就过,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啊!”

  他的质问,也是在场所有人心底的疑问。

  数千道目光,混杂着最后的希望与濒临崩溃的恐惧,死死地钉在陈远身上。

  陈远没有立刻回答。

  转过身,望向东方那已经开始泛起一丝微光的天际线,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许久。

  陈远才缓缓开口:

  “战马最怕的,不是翻不过的高墙。”

  陈远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而是踏不稳的下一步。”

  话音落下的瞬间。

  第一缕金色的晨光,终于刺破了地平线的黑暗。

  也就在同一时刻,一阵极其细微,却连绵不绝的震动。

  从远方的大地尽头传来,顺着所有人的脚底,直窜天灵盖。

  那不是雷声。

  那是万马奔腾,踏裂大地的先兆。

  那片被精心伪装起来的死亡陷阱。

  在初升的朝阳下,静静地等待着它即将到来的第一批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