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

  陈远的生活仿佛被劈成了两半。

  白日里,他是振威营说一不二的郡尉,是东溪记运筹帷幄的东家。

  军务,商号,千头万绪,他处理得井井有条。

  可一旦卸下戎装,踏入家门,他便只是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丈夫。

  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倾注在了叶家三姐妹的身上。

  陪她们在洒满阳光的庭院里散步,听她们说些女儿家的私房话。

  陈远会搜肠刮肚,将另一个世界听来的故事。

  改编成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趣闻,逗得她们笑声不断。

  也会亲自钻进厨房,做一些新鲜菜肴,只为让她们能多些胃口。

  无微不至的关怀,如春风化雨。

  悄然抚平了三女临近产期时,那份与生俱来的紧张与恐惧。

  在陈远的陪伴下。

  她们的心境愈发平和,脸上总是洋溢着一种幸福而安宁的光晕。

  府中的氛围,温馨得能滴出蜜来。

  时间悄然流逝。

  北风渐起,寒冬不期而至。

  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下了整整一夜,将整个齐郡府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这一日,雪霁天晴。

  阳光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庭院里,万籁俱寂,别有一番宁静。

  程若雪与公孙烟处理完商号年底的盘账,联袂来到陈府,准备向陈远汇报。

  巧的是,田刘氏也带着女儿田灵儿一同前来。

  她一方面是来感谢陈远对她们母女长久以来的照顾。

  另一方面,则是送来了她新琢磨出的几道菜式,想让陈远这位“美食家”指点一二。

  田灵儿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一见到庭院中那厚厚的,未经踩踏的积雪,一双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兴奋得小脸通红。

  程若雪平日里总是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

  此刻却也被这童趣盎然的景象勾起了少女心性。

  她竟脱下厚厚的大氅,拉着田灵儿,在院中的空地上,嘻嘻哈哈地堆起了雪人。

  陈远与叶家三姐妹,还有公孙烟和田刘氏,则安然地坐在温暖的廊下。

  廊前燃着炭盆,热气氤氲,桌上摆着滚烫的香茶。

  众人一边品茗,一边含笑看着院中嬉闹的两人。

  “哎呀,雪球要滚得再圆一些!”

  “若雪妹妹,快!拿那个树枝来当胳膊!”

  性子最为活泼的叶紫苏,看得是心痒难耐,也想跑下去加入。

  可她如今挺着巨大的肚子,行动已是颇为不便。

  只能扶着腰,在廊下兴致勃勃地出声指导,急得直跺脚。

  “夫君你看,若雪妹妹堆的雪人好丑呀!”

  最后,却无可奈何。

  只能拉着陈远的袖子,娇憨地抱怨着。

  整个庭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气氛其乐融融,温馨祥和。

  就在这片安逸的氛围中。

  一直含笑看着众人,脸上挂着温柔笑意的叶窕云,脸上的血色却毫无征兆地,迅速褪去。

  一抹惊人的苍白,瞬间浮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捂住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喉咙里溢出一声被死死压抑住的痛呼。

  紧接着。

  只感觉身下一热,一股无法控制的暖流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厚厚的冬裙。

  “啊……”

  叶窕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有过生育经验的田刘氏,最先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当看到叶窕云裙摆下那片迅速蔓延开的水渍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下一刻,田刘氏脸色剧变,失声惊呼。

  “哎呀!东家!”

  “大夫人的羊水破了!这是要生了!”

  此言一出。

  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庭院中所有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嬉闹的程若雪和田灵儿停下了动作,廊下的叶清妩和公孙烟也猛地站起。

  所有人的脸上,那份温馨和睦,瞬间被极度的慌张与着急所取代。

  “姐姐!”

  “大姐!”

  叶清妩和叶紫苏第一时间冲到了叶窕云的身边,一左一右扶住她。

  看着大姐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两人急得眼泪都快掉了下来,六神无主。

  “怎么办?怎么办啊?”

  程若雪和公孙烟也慌了神,快步围了过来。

  却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在旁边团团乱转,干着急。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陈远的心脏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直窜而上。

  但他一个月的准备,无数次的推演,让他强行压下了那份涌上心头的恐惧。

  陈远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随后,一连串清晰而有力的命令,从口中发出,瞬间成了这片慌乱中的主心骨。

  “王朗!”

  守在院外的王朗,立刻应声而入。

  “东家!”

  “立刻去前院,将府中所有闲杂人等全部清退!后院不许任何人靠近,确保绝对安静!”

  “是!”

  王朗没有丝毫迟疑,领命而去。

  陈远的目光,转向同样慌乱的田刘氏和公孙烟。

  “若雪,公孙姑娘!你们马上去西厢房,将那几位产婆立刻请过来!”

  “快!”

  那三位产婆,都是陈远在几天前。

  就以重金聘请,安置在府中的。

  她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在这一个月内,亲手使用过产钳,并成功接生过至少一例难产的产妇。

  她们经验丰富,且对自己手中的“神器”,充满了信心。

  “是!我们这就去!”

  田刘氏和公孙烟如梦初醒,提着裙摆,匆匆朝着西厢房跑去。

  不过片刻。

  三名早已整装待命的产婆,便提着各自的药箱,脚步沉稳,行色匆匆地赶到了。

  她们没有一句废话,为首的产婆立刻上前,蹲下身子,仔细检查了一下叶窕云的情况。

  “宫口已开,胎位正,夫人莫慌,跟着我们吸气,呼气……”

  她一边安抚着,一边迅速做出了判断,随即站起身,对着周围慌乱的众人,开始下达指令。

  “快!扶大夫人去产房!”

  “热水!炭火!都要备足!”

  在产婆沉稳的指挥下,混乱的场面,终于恢复了秩序。

  叶清妩和程若雪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浑身发软的叶窕云从椅子上扶起。

  一步,一步,艰难的,向着早已准备好的产房挪去。

  那间产房,是整个府中位置最好,最向阳的一间上房。

  数日之前,便已彻底打扫干净,墙角地面,都用艾草反复熏蒸过,不留一丝污秽。

  此刻,推**门。

  一股温暖如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的几个角落,都摆着烧得通红的上好银骨炭,将深冬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一应接生所需的用具,早已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成桶的热水,堆积如山的干净布巾,锋利的剪刀,吊命用的人参片……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