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弈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另一只手,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快速敲击着。

  屏幕上,“荆棘鸟”基金会所有理事的名单被调取了出来。

  一共十二个人。

  每一个,都是C市乃至全国都赫赫有名的人物。艺术家、学者、企业家……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曾或多或少地,接受过江家的资助和扶持。

  江家,是他们最大的恩人。

  “背叛的,往往不是敌人。”周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人性的脓疮,“而是你最想不到的人。”

  他的目光,在名单上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杜文峰】

  星耀传媒的元老,三大股东之一,主管艺人经纪部的副总裁。一个总是笑呵呵,待人和善,被公司上下尊称为“杜叔”的老好人。

  也是江正宏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更是……江晚的教父。

  周弈将这个名字圈了出来,推到江晚面前。

  江晚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大脑一片空白。

  杜叔?

  怎么可能是他?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忙于生意,是杜叔带着她去游乐园,给她买棉花糖。

  她想起自己接手星耀,处处碰壁,是杜叔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她,帮她稳住公司里的老人们。

  他就像她的另一个父亲。

  “没有动机。”江晚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他没有理由背叛江家。”

  “不,有。”周弈调出另一份资料,那是一份被尘封的医疗记录。

  “二十五年前,杜文峰的儿子患上罕见的血液病,需要骨髓移植。当时,有一个来自海外的匹配骨髓,但手术费用高达三百万。杜文峰拿不出这笔钱。”

  “是你父亲,匿名支付了所有费用。”

  “但是,”周弈的语气顿了顿,“手术失败了。他的儿子,死在了手术台上。”

  江晚的心,猛地一沉。

  “从那时候起,他就变了。”周弈继续说道,“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对你父亲愈发恭敬,甚至可以说是……卑微。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因为丧子之痛,又感念你父亲的恩情。”

  “但没人知道,”周弈的目光深邃如海,“当巨大的恩情,无法回报,又与至亲的死亡纠缠在一起时,它会发酵成什么。”

  “它会变成……最刻骨的恨。”

  恨江家的财富,恨江家的幸运,恨江正宏那高高在上的“施舍”。

  恨为什么死的是自己的儿子,而不是江家的女儿。

  江晚的呼吸,彻底凝滞了。

  她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发冷。

  原来,那二十多年的和蔼可亲,那无微不至的关怀,全都是伪装。

  在那张慈祥的笑脸背后,藏着一条蛰伏了二十多年的毒蛇,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

  “他想毁掉江家,毁掉你父亲最珍视的一切。”周弈做出了最后的总结,“包括你。”

  江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脆弱和痛苦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女王重登王座的,冰冷与决绝。

  “我的人,不能白白被算计。”她看着周弈,唇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我的‘非卖品’,更不能被当成猎物。”

  她拿过周弈的电脑,拨通了秘书陈露的电话。

  “陈露,立刻通知所有董事,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紧急董事会。”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会议主题——”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清扫门户。”

  电话那头的陈露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应道:“是,江总!”

  挂断电话,江晚看向周弈,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周副总,”她又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女王,“明天,我要一份让他永不翻身的‘礼物’。”

  “收到。”周弈点头,他的手指已经重新在键盘上飞舞。

  “任务名称:‘荆棘鸟’的葬礼。”

  “预计执行时间:明天上午九点整。”

  “所需资源:星耀传媒法务部、公关部,以及……”他抬起头,看着江晚,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董事会,百分之百的授权。”

  江晚迎着他的目光,笑了。

  那笑容,自信,张扬,带着将一切都握于股掌之中的绝对掌控力。

  “我的‘非卖品’要的东西,”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的城市灯火,声音如同女王的宣告,“别说授权,就算是要整个星耀,我也给。”

  第二天上午九点,星耀传媒顶层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公司所有董事,包括几位深居简出的元老级股东,全部到齐。

  江晚坐在主位上,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衬得她脸色愈发冷白,气场强大得让人不敢直视。

  周弈坐在她的左手边,神情淡漠,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亮着微光,像一尊没有感情的审判机器。

  “今天请各位来,只为一件事。”江晚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了坐在她斜对面的杜文峰身上。

  杜文峰今天依旧穿着他那身万年不变的灰色中山装,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看起来就像一个来参加茶话会的邻家大叔。

  “杜叔,”江晚看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您跟在我父亲身边,快三十年了吧?”

  杜文峰笑呵呵地点头:“是啊,一转眼,看着你都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江晚重复了一句,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凌厉如刀,“快到,有些人已经忘了,自己是谁,自己坐的位置,是谁给的!”

  会议室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将目光投向杜文峰。

  杜文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自然:“晚晚,你这是什么意思?谁惹我们江总生气了?跟杜叔说,杜叔替你做主。”

  他这番倚老卖老、姿态亲昵的话,放在平时或许管用。

  但今天,只让江晚觉得无比恶心。

  “替我做主?”江晚冷笑一声,她向周弈递了个眼色。

  周弈会意,按下了面前笔记本电脑的投影键。

  “唰——”

  巨大的幕布上,瞬间出现了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

  正是那张以“荆棘鸟”基金会为源头,最终汇入做空星耀股票账户的资金网络图。

  “杜叔,您是公司的元老,财务专家,不如您帮大家分析分析,这张图,是什么意思?”江晚的声音冰冷。

  杜文峰在看到那张图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和煦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身边的几个老董事也发出了惊呼。

  “这不是……‘荆棘鸟’的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