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水分,干燥得让人嗓子发痒。

  茶几上那几张血淋淋的照片显得格外刺眼,那是现代文明与原始杀戮最直接的碰撞。

  赵宇靠在沙发背上,手里那个精致的紫砂茶杯被他捏得有些发烫。他没急着说话,而是垂下眼皮,看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胸腔里的心脏正在以一种怎样的频率狂跳。

  龙脉。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捅开了他心里那把锁了好几天的锁。原本以为这辈子只能守着《金丹卷》望洋兴叹,没想到这刚打瞌睡,就有人不仅送来了枕头,连床都铺好了。

  但他不能笑,甚至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急切。

  在这个老江湖凌先生面前,任何一点情绪的波动,都可能成为以后谈判桌上的筹码流失。

  “凌先生。”

  赵宇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散漫和平静。他把茶杯轻轻搁在茶几上,发出“哆”的一声轻响。

  “大夏这么大,奇人异士多如牛毛。隐世宗门、古武世家,哪一个不比我这个半路出家的野路子根基深厚?”

  赵宇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凌先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为什么是我?或者说,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对付得了连你们异能局都头疼的血族亲王?”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现实。

  凌先生似乎早料到赵宇会有此一问。他没有回避赵宇的目光,而是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从公文包的最底层,掏出了一份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上,盖着一个鲜红的“绝密”印章。

  凌先生把档案袋推到赵宇面前,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赵先生,明人不说暗话。自从上次云雾山一行,局里对您的评估报告,已经从‘S级危险人物’,提档到了‘SSS级战略资源’。”

  赵宇眉毛一挑,没动那个袋子:“哦?看来你们对我调查得很仔细。”

  “不是调查,是分析。”

  凌先生的声音沉稳而笃定。

  “我们查阅了局里封存了六十年的绝密卷宗,对比了您在云雾山地宫里展现出的手段。那条火龙,那种这就地取材、化腐朽为神奇的‘控石术’,还有您体内那股生生不息、远超先天真气的金色能量。”

  凌先生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颤抖,那是一种见证了历史传说般的激动。

  “武者练劲,异能者觉醒天赋。但这两种体系,无论是谁,都做不到像您这样,引天地之力为己用。”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称呼——”

  凌先生死死盯着赵宇,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三个字:

  “练气士。”

  这三个字一出,客厅里仿佛刮过一阵无形的风。

  “而且,根据古籍记载的境界划分,您现在,应该已经是‘筑基期’的大修士了。”

  赵宇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两下。

  被看穿了?

  不,确切地说,是被“误读”了。但这误读,简直妙不可言。

  他最大的秘密,从来不是什么修仙者,而是那双能看穿万物、推演功法的透视神瞳。只要神瞳的秘密不暴露,外界把他传得越神乎其神,对他来说反而是层最好的保护色。

  练气士?筑基期?

  这个身份,够响亮,也够唬人。

  “你们异能局的档案室,看来确实有点东西。”

  赵宇没有否认,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种时候,不说话就是默认,而默认,往往比承认更具威慑力。

  凌先生见赵宇默认,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但也多了一分更深的敬畏。

  如果说之前只是猜测,那现在就是实锤了。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位活着的、传说中的修仙者!

  “既然赵先生不否认,那我也就直说了。”

  凌先生趁热打铁,语气变得更加急切。

  “对于我们异能者或者武者来说,龙脉最多也就是个风水宝地,能让心情舒畅点。但对于您这样的练气士来说,那里面的东西意味着什么,我想您比我更清楚。”

  “那是灵气。”

  “是这个末法时代,最后的一口‘仙气’。”

  凌先生这番话,算是彻底把天窗打开了。

  这就是一场阳谋。

  他知道赵宇拒绝不了。对于一个在大沙漠里快渴死的人来说,你告诉他前面有一口井,哪怕那井边上趴着老虎狮子,他也得冲上去。

  赵宇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

  “凌先生,你是个好说客。”

  赵宇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刘家的园丁正在修剪草坪,远处还能听到刘母指挥佣人布置婚房的嘈杂声。一片祥和,烟火气十足。

  “我可以去。”

  赵宇背对着凌先生,看着窗户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但是,得缓一缓。”

  “缓?”凌先生一愣,急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赵先生,兵贵神速啊!那帮洋鬼子已经进山了,一旦让他们找到阵眼,哪怕是晚去一天,龙脉都可能被毁了!那是大夏的国运,也是……”

  “我知道。”

  赵宇打断了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又有些复杂。

  他指了指楼上,又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挂红灯笼的佣人。

  “你也看见了。刘家正在筹备婚礼。”

  “下周三,是我和雨菲的大喜日子。”

  赵宇走到茶几旁,拿起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遮住了他的眼神。

  “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之前答应过她,把那些破事儿处理完就好好过日子。聘礼都下了,请柬也都发出去了。这时候我要是跑了,把她一个人扔在婚礼上……”

  赵宇顿了顿,苦笑一声。

  “那我赵宇,成的这就不是仙,是**。”

  这是实话。

  龙脉虽好,灵气虽重要,但刘雨菲在他心里的分量,那是实打实的。那个傻丫头等了他那么久,受了那么多委屈,他要是这时候为了自己的前途一走了之,这心魔他过不去。

  “这……”

  凌先生张了张嘴,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人家结婚是人生大事,而且日子都定好了。这时候逼人家去拼命,确实不地道。

  可龙脉……

  凌先生急得额头上全是冷汗,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他知道,要是没有赵宇,异能局那帮人进去就是送菜。可要是等赵宇结完婚再去,黄花菜都凉了。

  一边是国运安危,一边是人伦大义。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凌先生的心口上敲鼓。

  就在赵宇一根烟快抽完,凌先生准备咬牙再劝的时候。

  二楼的楼梯口,传来了一声轻响。

  赵宇和凌先生同时抬头。

  刘雨菲站在那里。

  她没穿什么华丽的礼服,只是一身简单的居家棉裙,手里端着个果盘,里面切着赵宇爱吃的哈密瓜。她站在阴影里,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雨菲……”

  赵宇心头一跳,刚想把烟掐了走过去解释。

  刘雨菲却先动了。

  她一步步走下楼梯,步子很稳,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让人心疼。她走到茶几前,轻轻放下果盘,然后转过身,看着凌先生,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赵宇脸上。

  那双好看的杏眼里,没有赵宇预想中的委屈,也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让赵宇感到陌生的坚定和通透。

  “去吧。”

  简单的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柔却充满了力量。

  赵宇愣住了。

  “雨菲,你……”

  “我都听到了。”刘雨菲打断了他,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衣领。

  她的手指很凉,触碰到赵宇温热的脖颈时,赵宇明显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你是做大事的人。”

  刘雨菲抬起头,直视着赵宇的眼睛,眼眶有些微红,但嘴角却努力向上扬起。

  “爷爷说过,龙是要归大海的,不能困在浅滩上。要是把你强留在家里陪我过家家,那你这就不是赵宇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不舍都压进心底。

  “婚礼……不过是个形式。”

  “只要你人好好的,那红地毯什么时候走不行?下周不行就下个月,下个月不行就明年。”

  刘雨菲说着,声音稍微有点哽咽,但很快就被她掩饰过去。她抓起赵宇的手,紧紧握住,力气大得指甲都掐进了赵宇的肉里。

  “但是赵宇,你给我听好了。”

  “这次去,是为了什么大义也好,为了你想求的那个‘道’也好,我都不管。”

  “我只要求一点。”

  “必须给我完整地回来。少一根头发,我就……我就把你的那些宝贝金砖全捐了!”

  赵宇看着眼前这个故作坚强的女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又暖得发烫。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反手将刘雨菲的小手包裹在掌心,用力捏了捏。

  “对不起。”

  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这苍白的三个字。

  “傻瓜。”刘雨菲吸了吸鼻子,把他推开一点,故作嫌弃地说道,“别在这儿肉麻了,凌先生还看着呢。赶紧去办正事,早去早回,省得我妈老念叨。”

  赵宇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儿女情长暂时封存在心底。他转过身,看向凌先生时,眼中的柔情已经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锋般的锐利。

  “凌先生,这活儿,我接了。”

  凌先生大喜过望,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连连点头:“好!好!赵先生大义!刘小姐大义!”

  “少给我戴高帽子。”

  赵宇摆了摆手,神色冷峻。

  “别磨蹭了。告诉我,这地方在哪?”

  凌先生走上前,神色变得肃穆无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最新的卫星地图,在上面画了一个红圈。

  那个红圈的位置,不在东北的大兴安岭,也不在西南的十万大山。

  而是在大夏版图的最西端,那片被称为“万山之祖”、“诸神道场”的生命禁区。

  凌先生指着那个红圈,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来自远古的苍凉。

  “昆仑。”

  “确切地说,是昆仑大峡谷深处的——昆仑虚。”

  赵宇的瞳孔微微一缩。

  昆仑。

  那是大夏神话的源头,是西王母的道场,也是传说中通往天界的梯子。

  如果说李自成的宝藏只是凡人留下的财富,那这昆仑虚,恐怕埋葬着真正的上古隐秘。

  “好地方。”

  赵宇看着那个红圈,眼底的金芒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