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满脸怨气的藤原,林枫独自一人回到办公室,心情说不出的舒畅。

  这笔买卖,做得值。

  这笔钱,将来可是要用在刀刃上的。

  他走到酒柜前,没去碰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日本清酒。

  手指越过它们,从最里层取出一瓶没有标签的红酒。瓶身上落着薄灰,软木塞已经有些发黑。

  这是从法租界总领事博隆德私人酒窖第三排架子上拿的。

  当时搬空整个酒窖用了六辆卡车,但这瓶是他亲手挑出来的——就因为它没标签。

  它被藏在最里面,博隆德那老狐狸肯定不会把普通货色藏得那么深。

  他倒了小半杯,没醒酒,直接抿了一口。

  他端着酒杯走到窗边。

  窗外是刚刚更名为“新市区”的原法租界。

  霞飞路上,第四联队的巡逻队正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

  路边的法国梧桐被砍掉了一大半,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几个工人正在悬挂新的路牌——“上海新市区”。

  就在这时,机要员神色紧张地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

  “联队长,东京本部发来的密电!”

  林枫心中一动,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摆摆手。

  “出去吧。门带上。”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林枫展开电报。

  电报上的内容,和他预想的大致吻合,但细节处却更有深意。

  首先是嘉奖令,击毙华夏高级将领的行为给予了高度肯定。

  然后是晋升令,正式晋升他为陆军少佐,并继续担任第四联队联队长。

  授衔仪式,回到东京后补办。

  意思是,你现在就是少佐了,但正式的戏码等回来再演。

  少佐么?

  算是意料之中。

  关于他率部攻占法租界,只字不提。

  没有肯定,没有批评,没有定性。

  好像那场震惊上海滩的军事行动从未发生过。

  林枫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酒还是那么涩,但咽下去后,喉头泛起一丝奇特的回甘。

  这才是最妙的一笔。

  不提,就是态度。

  不提,意味着陆军高层选择了将此事“模糊化”、“内部消化”。

  不提,意味着他们不打算认错,也不打算公开支持,而是在等待。

  等待欧洲战局尘埃落定,等巴黎陷落,等法国投降。

  那时候就可以说。

  看,我们早就预见到了法国的崩溃,所以提前“接管”了他们在远东的资产。

  这叫战略前瞻,不叫擅自行动。

  林枫把电文翻到第二页。

  兵员补充。

  四千人,关东军抽调的精锐。

  “关东军……”

  林枫的手指在电报上轻轻敲了敲。

  号称“皇军之花”,岛国陆军的绝对精锐,对苏作战的最强力量。

  把这些人调来上海,补充给他这个“商贩师团”出身的联队?

  是奖励,更是掺沙子,是平衡。

  是东京那帮老头子惯用的把戏。

  既要利用他这柄锋利的刀,又怕这刀脱手伤了自己。

  他继续往下看,看到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条。

  命令他在七月份,返回本土,进入陆军大学深造。

  “陆军大学……”

  林枫看着电报,手指在“陆军大学”几个字上轻轻摩挲着。

  这哪里是让他去进修,这分明是陆军高层给自己上的一道“保护符”。

  这次攻打法租-界,动静闹得太大了。

  虽然陆军内部强行把事情压了下去。

  但来自**、外务省、海军、还有国际社会的压力肯定不小。

  把他调回去,塞进陆军大学——那是陆军的大本营,是派系斗争的避风港。

  表面上是“进修”,实际上是雪藏,是保护,也是给各方一个台阶下。

  看,肇事者已经被调离一线了,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电文最后一页是附件:各国舆论简报。

  林枫快速扫过。

  《泰晤士报》:“岛国陆军在上海的冒险行为,严重破坏远东力量平衡……”

  《纽约时报》:“法租界事件或成为太平洋地区新危机的导火索……”

  《费加罗报》:“法兰西的尊严在东方被野蛮践踏……”

  还有几份日本国内报纸的摘要,《朝日新闻》措辞谨慎,《读卖新闻》则明显带着海军系的偏向。

  林枫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他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是时间。

  他必须在七月份离开上海之前,把“新市区”这块地盘,彻底变成自己的铁桶江山。

  不光是军事上的占领,更重要的是经济、人事、情报等方方面面的掌控。

  只有把这里打造成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他才能放心地离开。

  否则,等他前脚一走,后脚这块肥肉就会被各方势力瓜分得一干二净。

  林枫心里盘算着。

  必须加快速度了。

  得造势。

  要想在短时间内,让所有人都承认他对“新市区”的合法统治,光靠武力是不够的,必须造势。

  造一个既成事实的势,一个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的势。

  怎么造势最快?

  林枫睁开眼,目光落在办公桌日历上。

  六月十四日。

  三天后,六月十七日。

  他记得这个日子。

  不,不是记得,是知道——知道再过三天。

  巴黎的街垒会被推开,埃菲尔铁塔上会升起另一种旗帜。

  法兰西第三共和国会在那天咽下最后一口气。

  林枫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念头——召开记者招待会。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林枫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要借着这股东风,把自己的名号,彻底在上海打响。

  他叫来大岛。

  “大岛君。”

  林枫看着他,下达了命令,

  “你马上去办一件事。”

  “以我第四联队的名义,向全上海的新闻媒体发出邀请,包括所有外国的通讯社。”

  “就说,三天后,下午两点,我要在公董局大厅,召开一场新闻发布会。”

  大岛愣了一下。

  “可、可是……”

  他的声音有点发干。

  “现在外面舆论对咱们很不利,法国领事馆天天在抗议,英美那边也……”

  “所以更要开。”

  林枫打断他。

  “不光要开,还要大张旗鼓地开。”

  “你去告诉那些记者,我,第四联队联队长小林枫一郎,会在发布会上回答他们所有问题。”

  大岛吃了一惊。

  “所有问题?”

  林枫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对,所有问题。”

  “军事的、**的、经济的、租界未来的……让他们尽管问。”

  “我既然敢开这个发布会,就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拍了拍大岛的肩膀。

  “去办吧。记住,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要让整个上海滩,从外白渡桥到徐家汇,从虹口到南市。”

  “所有人不管他是中国人、岛国人、英国人还是美国人——都知道这件事。”

  “我要让这场发布会,成为未来几天上海唯一的话题。”

  林枫想了一下,继续说道。

  “把博隆德放了吧,他已经没有价值了。”

  “哈伊!”

  大岛虽然不理解,还是立正敬礼,转身去执行命令。

  看着大岛离去的背影,林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

  他知道,这个消息一旦放出去,整个上海都会沸腾。

  陆军会怎么想?

  海军会怎么反应?

  76号那帮人会如何揣测?

  还有英美各国的领事馆,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应对?

  一场新的风暴,即将在上海滩上掀起。

  而他,林枫,就要站在这风暴的最中心。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开始燃烧起来。

  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既危险,又让他感到无比的兴奋。

  他对着窗外的天空,低声说道,

  “来吧,都来看看吧。”

  “看看我这个‘铁公鸡’,是怎么在这上海滩,拔下你们一层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