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羊角坝废弃砖窑。

  十几辆蒙着油布的马车停在破败的窑洞前,周围一片死寂。

  老王跳下车,手始终按在腰间,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一队穿着普通百姓衣服、却个个眼神锐利、动作干练的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悍汉子,看到老王,微微点头。

  没有多余寒暄,在这种地方,言语是多余的。

  老王指挥着劳工,将那些贴着“纺织机械”封条的木箱,小心翼翼地搬上几辆货运卡车上。

  德国技师,跟着那为首的汉子,快步上了一辆停在暗处的军用卡车。

  “除了‘纺织机械’。”

  老王走到接头人身边,压低声音。

  “还有十箱‘西药’,磺胺和奎宁居多,按说好的,加价三成。”

  接头人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旁边有人从卡车上抬下一个沉甸甸的木箱,打开一条缝,里面是码放整齐袁大头。

  现在由于法币的泛滥,信用破产,袁大头重新成了最后的硬通货。

  “按市价算好了,只多不少。”

  老王只扫了一眼,便点点头,示意小张收下。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队伍里还略显空余的美式道奇卡车上,心中一动。

  他伸手入怀,摸出林枫在上海给他牛皮袋,里面有美金和小黄鱼,抛给接头人。

  “兄弟,帮个忙。这辆车,”

  他指了指其中一辆看起来保养尚可的道奇。

  “我们买下了。”

  接头人掂了掂金条,又看了看老王身后那些沉默但显然训练有素的“劳工”。

  运送途中损失一辆汽车,太合理了。

  这些钱正好和兄弟们分一下,喝顿好酒。

  他点了点头。

  “成。这车油是满的,开走吧。”

  交接迅速完成。

  老王让那些普通劳工立刻原路返回码头,上“秋津丸”待命。

  他自己则带着小张,以及混在劳工中的另外十五名队员。

  开上新得的卡车,调转方向,朝着与棒棒队约定的襄阳方向汇合点驶去。

  通往襄阳方向的土路颠簸不平。

  老王坐在副驾驶,眉头紧锁。

  沿途的景象让他心头愈发沉重,扶老携幼的难民队伍络绎不绝。

  不时还能看到三三两两、丢盔弃甲的国军溃兵,人人脸上都带着惊恐和麻木。

  空气中,隐隐飘来硝烟的味道。

  老王看着地图,脸色阴沉。

  组长的情报说轰炸是五月开始,没想到小鬼子提前了。

  那地面进攻,会不会也提前?

  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快!加快速度!”

  二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预定的第一个汇合点。

  襄阳城东三十里外的一个荒废小村。

  按照计划,小张的媳妇、老娘应该由“棒棒队”的兄弟送到这里。

  车刚停稳,小张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焦急地四处张望。

  村口,几个人影闪了出来,正是“棒棒队”的汉子。

  他们身后,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瘦小身影搀扶着一位颤巍巍的老太太。

  “媳妇!娘!”

  小张几步冲了过去。

  他媳妇抬起头,看清丈夫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只是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老太太则伸出枯瘦的手,颤抖地摸向儿子的脸。

  “儿啊……真是你?不是做梦吧?”

  “娘,是我!是儿子!”

  小张“噗通”一声跪在母亲面前,紧紧握住母亲的手。

  这个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声音哽咽。

  他媳妇也跪下来,抱着婆婆的腿低声啜泣。

  老王看着这一幕,心头百感交集,既为兄弟高兴,又更加担忧。

  他走上前,棒棒队的汉子一脸愧疚地迎了过来。

  “老王哥,对不住!轰炸提前,全城大乱,没法走水路,半路被冲散了!”

  “后来接到消息,老王嫂子和孩子,现在应该混在车队里。”

  “正在往襄阳城外十里铺方向去,说好在那边镇子外头碰头!”

  老王的心猛地一揪,但面上还算镇定。

  他立刻摊开地图,手指在上面飞快地移动。

  他们现在的位置,距离宜昌码头已经超过五十公里。

  而距离襄阳城外的十里铺接头点,大约还有十公里。

  老王当机立断。

  时间紧迫,已容不得他们再分头行动或返回码头等待。

  “只能先去十里铺接到人,再一起想办法回码头了。”

  卡车在十里铺停下。

  他们将卡车藏好。

  还没等他们靠近,镇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清脆而密集的枪声!

  老王的心猛地一沉,是三八大盖的声音!

  一支穿插的日军小队,正在镇里烧杀抢掠!

  几处房屋燃起熊熊大火,黑烟滚滚。

  镇民的惊叫声、哭喊声和鬼子的狂笑声混杂在一起。

  在镇子西头一片打谷场附近。

  几辆受损的国军卡车歪斜地停着,旁边堆着些箱子麻袋。

  七八个穿着灰布军装、明显是运输队士兵的人。

  正依托着一段半人高的土墙,拼死抵抗。

  但他们只有几支老式**,火力薄弱。

  已经被四五个呈扇形包抄过去的日军士兵压制住!

  老王眼尖,看到土墙后面缩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妇孺身影。

  其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正是自己的妻子!

  两个鬼子兵已经脱离了大部队,正端着上了刺刀的**。

  脸上挂着狰狞的笑容,猫着腰朝土墙后摸去。

  来不及了!

  老王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已经压倒了一切。

  他抬起手中的枪,瞄准,击发,动作一气呵成!

  砰!

  砰!

  那两个摸过去的鬼子应声而倒,胸**开两团血花。

  枪声惊动了其余的鬼子,子弹顿时像雨点一样泼了过来。

  “在那边!”

  老王带着人,利用房屋的掩护,冲到墙后。

  “孩儿他娘!”

  一个女人紧紧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缩在墙角,听到呼喊。

  她惊恐地抬起头,看到老王,整个人都呆住了。

  老王没有丝毫犹豫,对着刚刚赶到的小张大吼。

  “快!小张!带两个人,护着家眷他们上车!回码头!”

  小张看着越聚越多的鬼子,红着眼嘶吼。

  “王哥!那你呢?”

  “老子带人把他们引开!这是命令!执行命令!”

  老王一脚狠狠踹在小张**上,用尽全力将他推向卡车的方向。

  ………

  与此同时,通往宜城的土路上。

  五辆日军卡车卷起漫天烟尘。

  天空中,不时有日军战机呼啸而过。

  看到地面是己方车队,只是机翼微摆,便继续向远处飞去。

  不远处的山头,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此起彼伏。

  车厢里,那个前来接货的“客商”脸色惨白,手心全是冷汗。

  林枫坐在副驾驶,脸上挂着微笑。

  “放心,我们大阪师团最讲信誉,说送货上门,就一定送到。”

  “你看,这护送服务,多周到。”

  客商张了张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周到?

  周到你奶奶个腿!

  他们一共来了五个人,却被这个叫小林枫一郎的鬼子军官.

  一人一辆车,全部分散开来,彻底断了他们彼此联系的可能。

  这个鬼子,太精了。

  客商看着车上那些士兵手里从未见过的**,心里一阵发凉。

  自己原本准备的黑吃黑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