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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苏子衿做帮工,今日的奏本批阅得格外快,仅仅是酉时三刻,便已经结束了。

  楚宸搁下朱笔,舒展了一下肩背,望了望还早的天色,眉宇间难得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苏子衿。

  她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最后一本,烛光映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影,偶尔轻轻颤动一下。

  楚宸就这么看着,没有出声。

  直到她落下最后一笔,将奏本合上,他才开口道:“李仁和。”

  殿门应声推开,李仁和快步而入:“陛下有何吩咐?”

  “传膳。”

  李仁和老脸一喜,连忙应声退下。

  李仁和退下后不过半个时辰,御膳房的膳食便流水般呈了上来。

  李仁和是个有眼力见的,因着苏子衿在,传膳的规格都比往日丰盛几分。紫檀木的雕花食盒一层层打开,热气腾腾的菜肴依次摆上御案旁的小几,都是苏子衿素日爱吃的。

  苏子衿看着这满桌菜肴,食指大动。

  宫人想要上前给苏子衿布菜,楚宸抬手阻止,“朕来。”

  楚宸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她碗里,“多吃些。这几日养伤,人都瘦了。”

  “多谢陛下。陛下国事操劳,也多食用些。”苏子衿笑眯眯地,心里却在盘算怎么和外面联系。

  王嫣然的事情,虽然这会儿糊弄过去了。但是难免皇帝日后再想起来。如今之计,还是要王嫣然尽快寻个好人家,或干脆远离京都比较好。

  再有就是陆飞,必须要尽快通知他。

  苏子衿偷偷抬眼,见楚宸正慢条斯理地喝汤,眉眼间是难得一见的舒展。

  她放下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拖得又长又重,生怕人听不见。

  楚宸果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苏子衿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臣重伤中毒的消息,家母定然已经知晓了。”

  楚宸的筷子顿了顿。

  “臣虽蒙陛下隆恩,如今已好了大半,陛下也没有计较臣的欺君之罪……”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可母亲并不知晓这些。她在家里,定然日日悬心,夜不能寐。臣想着,心里便……”

  她说不下去了,只拿那双可怜兮兮地眼睛望向楚宸。

  楚宸眸中掠过一丝了然,“所以,你今日过来寻朕,是想见见母亲?”

  “嗯嗯。陛下圣明!”苏子衿继续可怜巴巴地看着楚宸。

  楚宸放下汤碗,淡淡地瞟了她一眼。

  原本以为她是在御花园受了辱,想要借机搬出宫,才破天荒地过来寻他,竟是他误会了。

  楚宸沉吟一瞬,“你不是要与朕对弈吗?朕给你个机会。若你能胜过朕,朕便宣你母亲进宫。”

  苏子衿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臣如何能够胜过陛下?”

  这不是自谦。楚宸的棋艺确实不凡,她与他下棋,从未赢过。

  楚宸神色不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若是中宫皇后,自然可以随时召见母家入宫。即便是留寡母长居宫中,也是无不可的。”

  苏子衿顿时翻了个白眼,只觉得御膳都不香了。

  她有权臣不当,去当皇后?困在那方寸之地,替他管着那些莺莺燕燕?

  她脑子又没病。

  “对弈就对弈。”她用力戳着碗里的米饭,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说不准臣就运气好,赢了呢。”

  楚宸望着她那副负气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

  苏爱卿一向都是一本正经的模样,这般可爱娇嗔的神情,他还是头一次见。倒比平日更惹人怜爱了。

  他压下心头那点旖旎,继续用膳。

  用过晚膳,宫人撤下残席,摆上棋盘。

  黑白两色棋子盛在青瓷棋罐中,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苏爱卿先。”楚宸笑容淡淡地捡起白色棋罐,放在自己的身前。

  苏子衿也不矫情,执起黑子当先落下。

  第一局,苏子衿中盘告负。

  第二局,苏子衿苦苦支撑到收官,仍输三目。

  第三局,苏子衿开局便乱了阵脚,不到半个时辰便投子认输。

  她盯着棋盘,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楚宸端着茶盏,悠闲地看着她。

  “还要继续?”

  “继续。”苏子衿咬牙切齿地开始捡棋子。

  第四局刚落下十几子,殿外传来李仁和尖细的嗓音:

  “陛下,苏府林夫人已在偏殿候着了。”

  苏子衿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猛地站起身,朝楚宸深深一揖:“多谢陛下!”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手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

  苏子衿回头,对上楚宸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陪朕下完这局。或者……”楚宸的指尖轻轻点在她的唇上,眸色渐深。

  苏子衿的脸腾地红了。

  今日那些荒唐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

  “看来爱卿已经选好了。”楚宸看着苏子衿红晕升腾的模样,低低一笑,没等她反应过来,便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他的唇压下来,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苏子衿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扣住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李仁和和一众宫人早已齐刷刷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直到苏子衿终于挣开他的钳制,满脸通红地落荒而逃,李仁和才敢悄悄抬起眼皮。

  他偷眼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楚宸正望着苏子衿离去的方向,唇角噙着一抹餍足的笑意。

  但随着苏子衿背影的消失,那笑意便敛去了。

  楚宸的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棋盘上,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李仁和。”

  李仁和一个激灵,连忙躬身:“老奴在。”

  “问问陆飞,查得如何了!”楚宸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棋桌,他顿了顿,眸中掠过一丝凌厉的暗芒。

  “朕要知道苏爱卿的那首鹊桥仙,究竟是为何人所写。”

  那首诗,他一定要知道来历。

  苏子衿不说,他便自己查。

  他不允许他的苏爱卿心中还有旁人存在。无论那人是男是女!

  苏子衿从紫薇殿正殿出来时,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尽。

  她在廊下站定,深深吸了几口气,又用手背贴了贴滚烫的脸颊,这才勉强压下心跳。她低头整理了一番衣襟,又抚平袖口的褶皱,确认仪容无虞,这才抬步朝偏殿走去。

  偏殿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烛光。

  苏子衿推门而入,便见林茹娘正焦灼地在殿中来回踱步。

  不过数日不见,林茹娘便消廋了许多,眼眶也是红肿着的,不知哭了多少次。

  林茹娘听见门响,猛地抬头,一见是苏子衿,眼中瞬间涌出泪光,急急迎上来:“我儿”

  她的声音刚出口,目光便扫到苏子衿身后跟着的几名宫人。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硬生生将满腔的急切与思念咽了回去。

  苏子衿心头一酸。

  她回头,对几人道:“你们都下去吧,本官与母亲说说话。”

  “是。”几名宫人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扉合拢的刹那,林茹娘再也忍不住,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抓住苏子衿的手。

  “子衿!我的儿!”她上下打量着苏子衿,眼眶通红,“让娘看看,让娘好好看看!”

  她的手颤抖着抚上苏子衿的脸,又去摸她的肩膀,却不敢用力,只轻轻触着。

  “伤在哪儿?让娘看看。”林茹娘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听说你中了毒箭,娘吓得魂都没了!这几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就盼着能见你一面……”

  苏子衿握住母亲的手,温声道:“娘,您别急。女儿没事了。”

  “怎么会没事?”林茹娘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那可是毒箭!听说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娘在家里,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你出事了,却连看你一眼都不能……”

  她说着,又急急地问:“现在如何了?伤口还疼不疼?毒可清干净了?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太医怎么说?”

  苏子衿扶着她在椅上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仰头望着她,语气放得极柔:“娘,您放心。御医日日都来请脉,伤口已经愈合了,毒也清干净了。只是还有些虚弱,养些时日就好。”

  林茹娘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见确实比预想中好许多,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她又想起另一桩更要紧的事,脸色骤然变了。

  “子衿,”林茹娘压低声音,凑近苏子衿耳边,眼中满是担忧,“那你的身份……可曾暴露?”

  苏子衿沉默了一瞬。知道事情瞒不住。

  “是。”她轻轻点头,“陛下已经知道了。”

  林茹娘的脸色瞬间惨白。

  随即想到那些坊间传闻,苏大人魅惑君上,祸乱朝纲,君臣无仪之类的……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她死死盯着苏子衿,声音发颤:“那,那你和陛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

  苏子衿垂下眼帘,轻声道:“陛下他……对女儿有意。那日女儿中毒昏迷,陛下亲自为女儿吸毒血,这才发现女儿的身份。”

  林茹娘的嘴唇微微颤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道:“那陛下,他……可愿给你一个名分?”

  “陛下,他想要立我为后……”

  “当真?陛下当真要立你为后?”苏子衿还没说完,林茹娘立刻惊呼一声。

  苏子衿望着母亲那副喜出望外的模样,心中微微发苦。

  “女儿……拒绝了。”

  林茹娘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转化为更深的惊恐。

  “你,你疯了?!”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颤抖,“那是皇后!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位置!你怎么能……”

  “娘。”苏子衿打断她,握紧她的手,“您听女儿说,如今陛下,已然替女儿隐瞒身份,让女儿继续担任礼部尚书,这个事情,出得我口,进得你耳,你切莫要传至三人。”

  林茹娘怔怔地望着她,好半晌她反握住苏子衿的手,犹豫了许久,才道:

  “子衿,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娘但说无妨。”

  林茹娘望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娘知道你有抱负,想做出一番事业。可你是女子,迟早要面对这些。如今陛下待你不同,又愿意立你为后,这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你就不能放下那些念头,安安稳稳地做个皇后吗?”

  苏子衿沉默着。

  林茹娘继续道:“娘不是要逼你。娘只是担心你。你这样硬撑着,万一哪天陛下变心了,或者朝臣容不下你了,你可怎么办?皇后,至少是安稳的……”

  “娘。”苏子衿轻轻打断她,望着她的眼睛,“女儿知道您是心疼女儿。可这件事,女儿有自己的打算。您信女儿,好吗?”

  林茹娘望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睛,知道劝不动了。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苏子衿知道母亲一时难以接受,也不在这件事上多纠缠。她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桩要紧事。

  “娘,女儿还有一事,要托付给您。”

  林茹娘打起精神:“你说。”

  “是关于嫣然的。陛下对女儿有意,即便知道嫣然是女子,也是容不得她的。您回去后,需得跟嫣然说明实情。”

  林茹娘的脸色变了变。

  “是我们苏家有负于她。您回去后,将家中金银田产,房屋地契,分一半给她,那个玻璃铺子,是她一手操办的,也给她,算是补偿。告诉她,日后若有中意的儿郎,女儿会向陛下请旨,为她风光赐婚。若她想自立门户,女儿也会向陛下请旨,给她请封一个诰命,保她后半生安稳。”

  林茹娘仔细听着,缓缓点头:“这些我都记下了。你放心,娘会好好跟她说。”

  苏子衿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郑重地塞进林茹娘手里。

  “这封信,务必交给陆飞陆大人。切莫让人察觉。”

  “好。”林茹娘接过信,贴身收好。

  “还有一事。”苏子衿继续嘱咐,“女儿的身份,暂时不能暴露。若有人上门拜访,一概不见。实在推脱不过,您就一问三不知,只说女儿在宫中养伤,旁的一概不知。”

  林茹娘一一应下。

  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话,门外传来春桃的声音:

  “大人,时辰不早了,宫门快落锁了。”

  苏子衿轻叹一声,这时间过得真快。她扶着林茹娘起身往外走。

  一直送到了宫门前,苏子衿停下脚步。

  “娘,您回去后照顾好自己,别总替女儿担心。女儿在宫里一切都好。”

  林茹娘握着她的手,眼眶又红了:“你也是。好好养伤,别太操劳。”

  “嗯。”

  林茹娘深深看了她一眼,松开手,转身上了等在宫门外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