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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队浩浩荡荡驶入村子时,已是日头偏西。村子房屋低矮,但还算干净整洁。得知有大人物途径,当地的里正带着几个乡老诚惶诚恐地等在村口。

  一番简单的见礼和询问后,里正热情地将楚宸一行人引至自家休息,楚宸见天色已晚,此地又无驿馆,便颔首应允了。

  里正家是一座略显局促的农家院落,正堂屋舍还算宽敞,但一下子涌入这许多气度不凡的贵人,也显得有些拥挤。

  楚宸自然是坐在上首,苏子衿本欲寻个角落坐下,却被吴乐不着痕迹地引到了楚宸左下首的位置。她只得垂眸坐下,刻意避免与身侧之人有任何视线接触。

  里正的婆娘是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带着儿媳们张罗着酒菜。

  有自家腌制的腊肉,刚捞起的鲜鱼,时令蔬菜和新蒸的黍米饭,虽不精致,却胜在分量十足,热气腾腾。

  众人围坐一堂,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

  楚宸不说话,苏子衿板着脸,其他人自然也不敢高声谈笑,唯有里正陪着小心,不断劝酒劝菜。

  苏子衿默默吃着眼前的饭菜,味同嚼蜡。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那道目光时而扫过自己,如芒在背。

  楚宸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苏爱卿自坐下后便一眼都不瞧自己,只埋头吃饭,那疏离的态度比之前更甚!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打破这僵局,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里正家刚成亲不久的小儿子捧着一个大大的红色托盘,有些腼腆地走了进来。

  “爹,娘,听说有贵客来,孩儿和媳妇做了些喜饼,请贵人们尝尝鲜,沾沾喜气。”他红着脸道,声音带着新婚的喜悦和一丝紧张。

  “好好好!快呈给贵人们!”里正连忙招呼。

  那后生便捧着托盘,先从坐在主位的楚宸开始,恭敬地递上喜饼。然而,托盘里的饼数量显然有限,分到一半时便已见了底。他的脸顿时涨得更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没想到贵人随从,是如此之多。

  堂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那后生额角冒汗,捧着空托盘进退两难。

  这时,机灵的吴乐笑着打圆场道:“哎呀,喜饼喜饼,重在沾喜气嘛!依老奴看啊,这喜饼寓意美满,听说两人分食一个,才叫‘喜结连理’,同沾福分呢!饼不在多,有心则灵,有心则灵啊!”

  这话本是玩笑,为了缓解年轻人的尴尬。众人也都配合地笑了起来,纷纷称是。

  谁知,一直沉默不语的楚宸却忽然开口,“吴乐说得有理。既然如此,众人便两人一组,分食喜饼,沾沾新人的喜气。”

  命令一下,众人自然遵从。

  侍卫仆从们很快自行组合,分食那有限的喜饼。

  楚宸的目光缓缓转向身旁的苏子衿,深邃的眼眸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他伸手,将饼子拿在手中。看着手中金黄的喜饼,修长的手指微微有些僵硬。

  然后,在苏子衿有些错愕的注视下,缓缓地将那喜饼掰成了两半,将其中一半递向苏子衿。动作看似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用了多大力气才控制住指尖的颤抖。

  “……子衿,”他的声音略微僵硬,还带着一丝沙哑,“你我……便分食这一个吧。”

  苏子衿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那只修长的指节中托着地半块喜饼,脑中一时乱成一团。

  陛下此举是何意?

  分食喜饼?还是带有“喜结连理”意味的喜饼?

  这又是何种试探?看她是否会不知轻重,逾越臣子本分?还是新的折辱方式?

  无数念头闪过,让她头皮发麻。她不敢去接,生怕这又是某种陷阱,接了之后会有更大的罪责等着她。

  可在场众人目光注视下,陛下的手还悬在半空,压力巨大。

  苏子衿指尖微颤,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可能触碰到皇帝手指的机会,接过了那半块烫手山芋般的喜饼。

  “谢……谢公子。”她的声音僵硬干涩。

  楚宸指尖感受到那倏忽远离的温度,心下微微一沉。她仍是这般疏离。

  两人各拿着半块喜饼,却谁也没有动作。

  苏子衿低着头,盯着手中的饼。

  色泽金黄,撒着芝麻,散发着质朴的麦香和甜香。但此刻在她看来,却如同烫手的炭火。

  吃?

  吃了会不会算作大不敬?

  不吃?

  岂不是违抗圣恩?

  她心乱如麻……

  正当她踌躇之际,却眼角的余光瞥见,皇帝在沉默片刻后,竟缓缓抬手,将他自己手中的那半块喜饼送到了唇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动作依旧优雅矜贵,却带着一种……紧绷?抑或是决绝?

  他慢慢咀嚼着,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隔着帷幔再次落到了苏子衿身上。

  苏子衿心一横,想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皇帝都吃了,她还有什么理由不吃?

  大不了过后再被安个“与君同食,大不敬”的罪名。

  于是她也慢慢地将那半块喜饼送到唇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饼身酥脆,内里柔软,带着淡淡的甜味和芝麻香,其实味道很不错。

  但在此时此刻,她根本尝不出任何滋味,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侧那存在感极强的人身上,心跳如擂鼓。

  楚宸看着她终于肯吃下那喜饼,紧绷的心弦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分。

  入口的喜饼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奇异的甜意,却又混合着无尽的苦涩。

  他与他,分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这半块喜饼,或许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勉强合理的靠近方式,荒唐又卑微。

  两人就这样,在一种极其诡异和尴尬的气氛中,默默吃完了手中的半块喜饼,全程无一句交流,各自心中却又翻腾不休。

  里正一家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吃喜饼,吃出这么严肃的感觉,一个个地大气都不敢出。

  吴乐垂着眼,嘴角却噙着一丝了然又无奈的苦笑。

  陈丘,郑和等人则是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懂这两人之间到底在唱哪一出。

  直到最后一点饼屑咽下,楚宸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仿佛若无其事般淡淡道:“味道尚可。”

  苏子衿也连忙跟着低声附和:“……是,很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