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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这位心思深沉如海的帝王,究竟,想做什么?

  “怎么?”

  皇帝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

  “不敢接?”

  “还是说你觉得,朕给你的,还不够?”

  “臣女,不敢。”

  谢凝初的嘴唇,微微翕动。

  “只是臣女,自知才疏学浅,怕,怕难当此任。”

  “无妨。”

  “朕,会派个人,帮你。”

  他说着,对着纱幔之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让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门外,缓缓传来。

  紧接着,一道,身穿月白色锦袍,面容温润如玉,气质,却仿若谪仙般,不染半分尘埃的身影。

  缓缓地走了进来。

  他对着纱幔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躬身一礼。

  那声音,清润,温和,仿若三月的春风。

  “儿臣,见过父皇。”

  儿臣?

  谢凝初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

  她猛地转过头。

  那张,让她到死都记得,让她两世,都恨之入骨的脸。

  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撞入了她的眼帘。

  大胤太子,墨临昭。

  那个本该在东宫之内,缠绵病榻,苟延残喘的废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病了吗?

  谢凝初的心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那颗早已被她用两世的仇恨与算计,磨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一种比之前,面对皇帝,还要令人心悸的恐惧,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昭儿。”

  皇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和。

  “这位便是朕与你说过的,谢家丫头。”

  “从今往后这江南的市舶司,便交由你们二人,共同打理了。”

  “你要,好生,帮衬着她。”

  “儿臣,遵旨。”

  太子缓缓地直起了身。

  那双温润得仿若包含了整个江南春水的眼眸,缓缓地落在了那个早已面无人色的少女身上。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和得足以让世间所有女子都为之沉沦的笑。

  “谢提举。”

  他开了口,那声音轻而又充满了说不出的熟稔与亲昵。

  “我们,又见面了。”

  这五个字,就像是五道来自九幽地狱的催命符。

  瞬间将谢凝初那颗,刚刚脱离绝境的心再一次狠狠掼入了无边炼狱。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那双即便是面对天子之怒,都未曾有过半分畏惧的清澈眼眸,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只剩下,无尽的,被恐惧与憎恨,彻底填满的空洞。

  是他。

  怎么会是他。

  这个化成灰,她都认得的男人。

  这个将她将整个崔家,都彻底碾入尘埃,永世不得翻身的罪魁祸首。

  他不是病了吗。

  他不是早已被父皇厌弃,在东宫之内,苟延残喘了吗。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为何,会用那般,温润如玉,却又让她熟悉到骨子里的恶毒眼神,看着她。

  “看来,谢提举,对我这位故人,似乎,有些,喜出望外。”

  太子的声音,依旧温和。

  可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谢凝初的脑海里。

  将那些,早已被她用两世的时光,死死封存起来的血腥记忆,再一次血淋淋地翻了出来。

  “皇兄。”

  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旁响起。

  墨临渊不知何时,已经上前了一步。

  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谢凝初与太子之间。

  他那高大的身影,就像是一座,沉默的山。

  将那道,足以将人,彻底溺毙的温和视线,死死地隔绝在外。

  “江南,水汽重。”

  “皇兄大病初愈,还是好生将养着为好。”

  “免得,一不小心旧疾复发。”

  “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番话,看似是关心。

  可那字里行间毫不掩饰的警告与敌意,却让这艘,承载着帝国至高权柄的龙船,温度,都骤然下降。

  太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那双温润的眼眸,缓缓地落在了自己这位一向,对他忠心耿耿的表弟身上。

  “仲廉,说的是。”

  许久,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只是我与谢提举,一见如故。”

  “往后在这江南,怕是少不得,要多多,亲近亲近。”

  他说完,便再也不看这两人一眼。

  转身,对着那纱幔之后的身影,再一次躬身一礼。

  “父皇,若是没有别的吩咐。”

  “儿臣,便先,告退了。”

  “去吧。”

  皇帝那听不出喜怒的声音,缓缓响起。

  “朕,累了。”

  “你们,也都,退下吧。”

  谢凝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艘龙船的。

  她的四肢,早已冰冷麻木。

  她的脑海里,更是一片,被恐惧与憎恨,彻底搅乱的混沌。

  直到,一只温暖而又干燥的大手,再一次紧紧地攥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墨临渊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她的身旁。

  他没有说话。

  只是用他那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那正午,毒辣的日光。

  也挡住了那道,从龙船之上,投来的,如影随形的阴冷视线。

  回到客栈之时,早已是一片,欢声雷动。

  崔衍那张,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陆太夫人,更是拉着外孙女的手,老泪纵横。

  “好孩子,好孩子。”

  “外祖母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崔温玉,也抱着女儿,泣不成声。

  只有,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江南商贾,在短暂的狂喜之后看着那张,圣旨之上,任命太子,为市舶司监正的旨意。

  一个个又陷入了新的,忧心忡忡之中。

  “初儿。”

  崔衍将外孙女,拉到一旁,那双浑浊的老眼,满是凝重。

  “陛下此举,看似是恩宠,实则是捧杀。”

  “他这是要,将你将整个崔家,都绑上太子的战车。”

  “往后你在这江南,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万不可,行差踏错,半分。”

  “外祖父。”

  谢凝初看着外祖父那双充满了担忧与疼惜的眼睛,那颗,早已被冰封的心忽然就那么,软了一下。

  “我省得。”

  她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只是我累了。”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说完,便再也支撑不住。

  挣脱了外祖父的手,踉踉跄跄地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那背影,单薄,倔强,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仓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