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之后。

  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被端到了朱载堉面前。

  朱载堉捏着鼻子,一脸视死如归的样子。

  他正要喝的时候。

  “等等。”

  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

  一个穿着深蓝色太监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身后有四个侍卫跟着。

  此人没有白胡子,眼神阴沉。

  东厂的档头为陈洪。

  也是皇上身边的新宠,手段比吕芳更狠辣。

  “此药不可服用。”

  陈洪手里握着一根拂尘,对着那碗药指去。

  “你叫什么名字?”

  顾云峥把身体挡在了前面。

  “咱家叫陈洪。”

  陈洪皮笑肉不笑地望着顾云峥。

  “顾侍卫,没有你的事情了,下去吧。”

  “有人举报谢太医在药里下了毒,想害二殿下。”

  “咱家奉旨来此查访。”

  “把药给我拿过来。”

  毒死人?

  谢凝初被加上了一个要置她于死地的罪名。

  谢凝初拿着碗站了起来。

  “陈公公。”

  “你说我下毒,有证据吗?”

  “证据?”

  陈洪冷笑了下。

  “该药物为黑色,其成分是否含有其他物质尚未可知。”

  “而且犀角是皇上的用物,你私自使用就是越权了。”

  “把药倒了。”

  “把谢太医抓起来,送到东厂诏狱里去审讯。”

  四个侍卫马上冲了上来。

  “看看有谁敢胆大包天地做这种事。”

  顾云峥长刀出鞘半尺。

  “顾云峥,你要造反了吗?”

  陈洪大声叫了起来。

  “东厂办事,你居然敢拦?”

  情况很快变得很糟糕。

  谢凝初倒是很冷静。

  她端着药碗,一步一步地走到陈洪的面前。

  “陈公公要查验吗?”

  “好的。”

  “我来验。”

  她拿起碗,直接喝了一大口。

  药汁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苦。

  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变化。

  “如果这药有毒的话,我现在就会死了。”

  “如果没有毒……”

  她把最后一碗药紧紧地抱在怀里。

  “这是二殿下所救的药。”

  “如果有人敢倒掉的话,我就和他拼命。”

  她的眼神中有一种令人心生畏惧的疯狂。

  陈洪很震惊。

  他没想到这位看上去很斯文的女医官,其实性子很烈。

  以身试法。

  这是宫中所忌的大事,也是大勇的行为。

  如果她真的死了,二殿下若有不测,皇上怪罪下来,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在对峙的过程中。

  朱载堉一从床上跳了下来。

  他光着脚跑过来到谢凝初身边。

  他一把将谢凝初的大腿抱在怀里。

  “我不让你们抓她。”

  “她是个好人。”

  “我要吃药。”

  孩子的声音很稚嫩,但带有一点哭腔。

  他接过谢凝初手中的碗,一气呵成喝完,又把剩余的一半药也喝完了。

  一滴都没有剩下。

  喝完后,他把碗摔在了地上。

  “啪。”

  碎瓷片四散。

  滚。

  “滚。”

  这一刻,这个几岁的小孩身上居然散发出皇家的威严。

  这是小兽被逼到绝境时发出的怒吼。

  陈洪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今天这件事办砸了。

  既然二皇子已经喝了药,现在死了就只能怪他自己了。

  “很好,很好。”

  陈洪阴沉着脸看了一眼谢凝初。

  “谢太医,咱们走着瞧吧。”

  “犀角的事情,咱家还没有忘记。”

  说完之后,他用拂尘挥了出去。

  “走。”

  东厂的人撤走了。

  屋内又恢复了平静。

  谢凝初蹲下身子,望着朱载堉。

  “姐姐。”

  朱载堉的小脸上皱起了一团,应是药太苦了。

  但他没有哭。

  “姐姐,我不怕。”

  “你保护我,我也会保护你。”

  谢凝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在皇宫里,这是唯一的一丝温暖。

  “好的。”

  她伸出手去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互相保护。”

  这时朱载堉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哇。”

  他吐出了一大口黑血。

  顾云峥大吃一惊。

  “中毒了吗?”

  “不是的。”

  谢凝初看到地上的黑血,眼中竟闪过一抹欢喜。

  “是排毒。”

  “他把这口血吐出来之后,性命就保住了大半。”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

  但是听涛阁里的灯光明亮得很,比平时更加亮一些。

  因为有了希望。

  朱载堉吐出了一口黑血之后,很快就睡着了。

  他的呼吸变得比较平稳,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重如风箱。

  谢凝初用袖子擦了下自己额头流下的冷汗。

  她在赌。

  犀角性寒,可以清热解毒,但体质虚弱的孩子若用量多了一成,就会变成夺命的毒药。

  好在她赢了。

  窗外的雪停了。

  但天空仍然阴沉得好像一块压在人心里的铅板。

  顾云峥坐在门口,正在擦刀。

  刀锋雪亮,映衬出他冷峻的眉眼。

  “如果不喝下那一碗药的话,陈洪真的会把你带走的。”

  他没有抬起头来就说了出来。

  声音很低,好像自己在对自己说话。

  “拿走了就拿走了。”

  谢凝初正在整理地上的瓷片,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进了诏狱以后,我有十个办法可以保证我不死。”

  “但是殿下若不服用此药,今夜必将毙命。”

  顾云峥的手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正在弯腰捡碎片的女子。

  在算计与阴谋并存的深宫之中,人人都想活下来,都想往上爬。

  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将性命放在天平上称量,这近乎疯癫。

  “值不值得呢?”

  顾云峥问道。

  “你是医生。”

  “皇家的事情,一直都是吃人的漩涡。”

  “跳进来的话,恐怕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谢凝初把最后一块瓷片丢到了渣斗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

  她走到顾云峥面前,从头到尾打量他。

  “顾大人。”

  “你认为我是为了皇家的恩怨吗?”

  她指向床上熟睡的孩子。

  “我所见到的并不是皇子,而是一个病人。”

  “我可以把他救出来,如果不行,那就是杀人。”

  “至于漩涡……”

  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火焰。

  “既然已经置身其中了,那就把漩涡搅大一些。”

  “要么淹死,要么踩着浪头上去。”

  顾云峥看着她的目光。

  那双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执着和野心。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这把刀,也许真的遇到了一个值得他守护的主人。

  “好的。”

  顾云峥把刀收进了鞘里。

  “负责搅动波浪。”

  “我负责砍掉伸过来的手。”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陈洪。

  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小道士。

  小道士急急忙忙地跑来,脸色苍白,好像见了鬼一样。

  “谢太医。”

  “皇上……皇上圣旨。”

  谢凝初与顾云峥互相对视了一眼。

  “来了。”

  “宣谢凝初马上去万寿宫正殿拜见。”

  小道士喊完这句话之后差点就瘫倒在地上了。

  谢凝初不慌不忙。

  整理好衣服之后又回头看了看床上的朱载堉。

  “顾大人,守好这里。”

  “如果我不回来……”

  “你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