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凝初转过身,手指着桌上的菜。

  “打包。”

  “所有的物品都送到了咸福宫。”

  “至于尚娘娘那边……”

  她看着刘成,“你自己去解释吧。”

  说完之后,她就带着顾云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御膳房。

  身后很安静。

  回到咸福宫的时候,朱载堉正在窗户外面看着。

  谢凝初回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闪着光芒。

  “谢太医!”

  顾云峥把饭菜端到了桌子上。

  香气浓郁。

  朱载坖咽了咽口水,但是不敢动筷子。

  “吃饭吧。”

  谢凝初给他盛了一碗鸡汤,然后吹走了上面的油花。

  “这是干净的。”

  朱载堉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舌尖绽放出鲜美的味道,暖流顺着喉咙流入胃中。

  他从来都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汤。

  眼泪又流了下来,滴入了碗中。

  “为什么哭呢?”

  谢凝初皱了皱眉头。

  “好喝……太好喝了……”

  朱载堉一边哭一边大口喝汤。

  “擦干眼泪。”

  谢凝初递给他一块手帕,语气严肃。

  “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流出的话,只会让敌人高兴,使自己变弱。”

  “要记住今天的味道。”

  “这是用拳头、刀抢来的一种味道。”

  朱载坖愣了愣,然后用力擦去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记住啦。”

  他端起碗来,大口大口地吃。

  即使被烫到嘴巴,也没有发出任何的呻吟声。

  他就像是一只在吃东西的小狼崽。

  看到他吃得很狼狈,谢凝初的眼神也柔和了一些。

  这个孩子,有希望。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太监,也不是宫女。

  那是铁靴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很重,很有力。

  顾云峥一下就站了起来,手中的刀出鞘半寸。

  身穿大红蟒袍、个子很高的人物出现在门口。

  年纪很大,满头白发,但是精神很好,一双眼睛像鹰一样很锐利。

  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

  他就是皇上身边最可信赖的人,人称“内相”。

  他手里拿着一把拂尘,后面跟着四个面无表情的太监。

  见到吕芳之后,顾云峥的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

  这就是一个真正的高手。

  不管是武功还是权术。

  “我家听说这里很热闹。”

  吕芳没有进去,而是站在台阶上,声音平和。

  “谢太医,你今天的事情闹得太大了。”

  谢凝初站起来,挡在了正在吃饭的朱载堉面前。

  “吕公公。”

  她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动静大的原因,是有人不希望皇子存活。”

  “只想让他活下来。”

  吕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桌子上御膳房抢来的饭菜。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活下来就已经很好了。”

  “但是在宫里,光靠抢是不行的,要想活下来的话。”

  “皇上圣旨。”

  他立刻收起了笑容,变得很严肃。

  谢凝初、顾云峥马上跪下行礼接旨。

  朱载堉也急忙放下碗筷,跪在地上。

  “二皇子朱载坖身体不适,从即日起移居西苑万寿宫养病。”

  “谢凝初医术高明,一直陪伴在身边。”

  谢凝初听了这个命令后,心里非常沉重。

  西苑。

  那是皇上修行炼丹的地方。

  那也是严嵩控制得最严的地方。

  不如说是为养病而入了狼穴。

  刚才在御膳房闹腾的事情,把某些人给惹恼了。

  釜底抽薪,速度也挺快的。

  “臣遵照圣命。”

  谢凝初抬起了头,与吕芳的目光碰到了一起。

  在一双看上去很混浊的老眼里,她看到了一丝警告,也看到了一丝期待。

  吕芳走了。

  红色的蟒袍在茫茫雪地中消失不见,仿佛一团燃烧后的余烬。

  咸福宫院里只有风声。

  朱载坖跪在地上,身体还在颤抖。

  他年纪很小,出生在帝王之家,对于“西苑”这两个字有一种本能的恐惧。

  那里没有后宫的明争暗斗,因为那里只有一种声音:诵经声、严党磨牙。

  “害怕吗?”

  谢凝初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拍拍他膝盖上的雪。

  “怕……”

  朱载堉的小脸上都是白的。

  “那里有很多坏人。”

  “坏人到处都有。”

  谢凝初转过身来,面对着顾云峥。

  “把东西收拾好。”

  “只带钱、药箱。”

  “其他的破烂就留给这里的老鼠吧。”

  顾云峥没有再问什么,转身进了屋子,过了一会儿背着药箱以及装满金银的小红木箱走了出来。

  他的手上还拿着刀柄。

  无论去哪里,有他在,那里就是一道移动的铁壁。

  一行三人都没有仪仗队,也没有软轿,就这样从咸福宫破败的大门走了出去。

  门口没有马车。

  一辆装着泔水的板车载着两个小太监停在路边,这两个小太监正在车轮旁边嗑瓜子。

  见到谢凝初他们出来了之后,一个吊梢眼的小太监吐出了一颗瓜子壳,懒洋洋地指着板车。

  “谢太医,二皇子。”

  “上面没有派车,说马匹都生病了。”

  “虽然车里味道比较重,但是空间比较大,希望大家能够忍一忍。”

  这是一场抗议活动。

  没有进入西苑之前,就已经开始羞辱了。

  让皇子坐上泔水车,这简直是对皇家脸面的侮辱。

  朱载坖咬紧嘴唇,眼眶里的泪水快要流下来了,但是仍然坚持着不肯落下来。

  谢凝初说过的话他都还记着。

  眼泪是没有用的东西。

  “广阔的?”

  谢凝初笑了。

  她来到嗑瓜子的小太监身边。

  “空间挺大的。”

  “适合躺着不动。”

  小太监愣住了,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谢凝初突然抬手,把他衣服领子拽了下来。

  “砰!”

  小太监的脑袋重重地撞到了车轮上,立即流出鲜血,双眼向上一翻就昏过去了。

  另外一个太监吓得把瓜子撒了一地,尖叫着想逃跑。

  顾云峥伸出一只脚来。

  那太监直接绊倒了,摔进了泔水桶里,恶臭的泔水灌了一嘴。

  “既然马生病了。”

  谢凝初看到在泔水里挣扎的太监时,语气很平淡。

  “那就让人拉。”

  “顾大人,请您去御马监一趟。”

  “告知掌印太监,如果一刻钟之内我见不到四驾的马车。”

  “我去了西苑,在皇上面前把一桶泔水泼到了严阁老的轿子上。”

  “就说是由御马监孝敬过来的。”

  顾云峥嘴角挂着一丝微笑,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一辆装饰得很豪华的马车飞奔而来,赶车的就是御马监的掌印太监,此时他已经汗流浃背,滚爬着下来赔罪。

  宫中疯癫之人乃是人中之最可怖者。

  谢凝初现在已经变成一个十足的疯子了。

  没有人愿意被疯子咬到,更别提这个疯子手里还握着一根可以刺穿天空的针。

  马车穿过重重宫门,前往西苑。

  往西走的时候,空气中的味道就越发怪异。

  没有了那种腐朽的霉味,而是有一股很浓烈的、有些呛人的檀香味。

  那是燃烧无数金银财宝得来的“仙气”。

  到了万寿宫。

  那里没有红墙黄瓦的庄重,到处都是青色的道幡,上面绘有八卦图。

  来来往往的宫人们不穿常服,而穿青灰颜色的道袍,走起路来飘飘荡荡的,就像是满大街的游魂。

  “到达目的地了。”

  谢凝初第一个下车,伸手去搀扶朱载坖。

  刚站稳,一位穿着深紫色道袍的中年妇女就迎了上来。

  她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颧骨很高,眼睛里透出一股精明和刻薄。

  她是万寿宫的管事女官,素云。

  她是严嵩的情妇。

  “二殿下来了。”

  素云手里拿着一把拂尘,并没有行跪拜大礼,只是随意拱了拱手。

  “这里是清修之地,皇上正在闭关炼丹,最忌讳吵闹和不洁之物。”

  她的眼神在谢凝初身上打量了一圈,带着挑剔和嫌弃。

  “太医可以进来,但是那些破铜烂铁的药箱子不能进来。”

  “万寿宫本身就有仙药,不需要外面肮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