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峥往前走了一步,并没有去拿剑,而是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咔嚓。”

  随之红木桌角折断。

  笑声突然停止。

  王德发的脸**了一下,很不情愿地让出位置来。

  沈玉之坐下之后,动作很优雅,好像还是当年的京城第一公子。

  “既然王掌柜这么着急,那我们就开始吧。”

  “合同在哪里?”

  王德发给师爷使了个眼色。

  师爷把一摞契约推到了沈玉之的面前。

  “沈少,我已经到了。”

  “沈家在京城的十八家丝绸店被估价为三万两。”

  “只要您签字画押,银票马上给您送来。”

  “三万两?”

  谢凝初在一旁冷笑了出来。

  “前门大街那家店一个月的流水就不止这个数目了。”

  “王掌柜这是要把叫花子赶走啊?”

  王德发把核桃放在了桌子上。

  “谢太医,这可是生意上的事情,你一个妇道之人懂什么?”

  “现在沈家是反贼嫌疑,三万两已经算是赵大人开恩了。”

  “不签?”

  “不签合同的话连三万两都拿不到了,明天官府就要直接查封了。”

  气氛十分紧张。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沈玉之身上。

  大家都很好奇他用残疾的手怎么拿笔。

  那就是他没脸见人的时候。

  沈玉之望着手中的契约,突然笑了。

  “王德发,你三舅子顺天府尹是谁?”

  王德发吃了一惊。

  “怎么样又怎样?”

  “嘉靖三十一年的时候,你通过漕运私自夹带了五船私盐,是你的三舅子给你开了路引。”

  沈玉之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

  “嘉靖三十二年,你为了让自己的染坊吞并了李家的染坊,在他们水源里下了毒,这件事被赵文华帮你压下去了。”

  “上个月,你给严府送去一尊金佛,里面是空的,里面藏着江南贪污的账本。”

  王德发的脸色瞬间就变得很不好看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沈玉之的手指已经发抖了。

  “你、你说什么呢!”

  “诽谤中伤!”

  “来人!把这疯子给我轰出去!”

  十几个打手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铮——”

  一声龙啸。

  顾云峥的软剑已经出鞘了,寒光在雅间里画出一道圆弧。

  最前面的两个打手捂着手腕痛叫着倒在地上。

  剩下的打手们都愣住了,没有一个人敢动。

  沈玉之根本连眼皮都没抬。

  他仍然坐在那里,好像刚刚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闹剧。

  “我不要求有手。”

  沈玉之看到脸色苍白的王德发,便慢慢开口说话了。

  “所有的账,都记在我的脑子里。”

  “沈家的铺子你可以吃。”

  “但是你每吞并一家的时候,我就把你的罪证送到都察院去。”

  “严嵩可以保住赵文华,能保住你吗?”

  “你就是一条狗啊。”

  “主人为了保护一条狗而惹上麻烦,这是不是有可能的呢?”

  王德发瘫坐在椅子上,冷汗已经溻湿了后背。

  看着沈玉之,就好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一样。

  明明是个废人,连手都抬不起来。

  但是压迫感比之前那个风度翩翩的沈公子强上十倍。

  谢凝初走了过去,把那摞契约拿到手里晃了晃。

  “王掌柜,这生意还做不做?”

  王德发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变得干燥。

  “怎么做呢?”

  “沈家的铺子,一分一厘都不会卖。”

  沈玉之说话了。

  “不但不卖,你手里的三家染坊我也都要了。”

  “作价三千两。”

  “你疯了!”

  王德发站了起来。

  “那便是我的半条命!”

  “可以不卖。”

  沈玉之微微地向前倾了倾身子,眼神中透着一丝寒意。

  “那么我就把这尊金佛的事情捅给陆炳。”

  “锦衣卫正愁没有严党的把柄,你觉得他们会对你做什么?”

  “去皮?抽筋?”

  王德发望着沈玉之,又看了看旁边杀气腾腾的顾云峥,最后目光落到了笑眯眯的谢凝初身上。

  他知道自己的事情失败了。

  被一个残疾人握在手里。

  “签……”

  王德发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谢凝初马上从药箱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转让契约以及印泥。

  “王掌柜为人爽快。”

  王德发颤抖着手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他觉得按下去的不是手印,而是自己的命。

  王德发带着人狼狈地逃走之后,雅间里又恢复了宁静。

  沈玉之一直挺得笔直的脊梁,突然间垮了下来。

  额头上的冷汗一直往下流。

  虽然刚才那场战斗没有使用到刀枪,但是却消耗了他全部的力量。

  “怎么样?”

  顾云峥有些担忧地问道。

  沈玉之喘了几口粗气之后抬起头来,苍白的脸色上竟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爽。”

  “真的爽。”

  他望着自己包着纱布的手。

  “谢凝初说的没错。”

  “无牙的老虎,只要够狠,一样可以吃人。”

  谢凝初给沈玉之倒了一杯茶,送到他的嘴边。

  “这是一个开头。”

  “王德发回去之后肯定会找赵文华告状。”

  “严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又如何?”

  沈玉之拿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茶,眼中精光闪烁。

  “以前是担心牵连沈家,做事总是瞻前顾后。”

  “沈家现在都这样了,我也是个废人了,光脚的也不怕穿鞋的。”

  “来了之后我就会咬他们。”

  谢凝初望着他。

  温润如玉的公子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头受伤的带有怨恨的狼。

  但是这也是她所需要的。

  “走吧,回府。”

  “现在要给严阁老的小孙子注射疫苗了。”

  谢凝初把药箱收拾好。

  “一针下去,严府又得鸡飞狗跳了。”

  严府。

  严嵩坐在太师椅里,手中拿着佛珠转得很快。

  王德发双膝着地,鼻涕眼泪一把。

  “阁老,给小的做主吧!”

  “沈玉之太没道理了,不但不把铺子给小的,还讹走了小的三家染坊。”

  “他还说您老人家保护不了下面的人。”

  严嵩没有发表意见。

  他半闭着眼,仿佛在听,也仿佛已经睡着了。

  一旁的赵文华气得胡子乱舞。

  “干爹,沈家做得太过分了!”

  “一个残疾人竟然敢骑到我们头上拉屎。”

  “不如直接派人去……”

  “笨蛋。”

  严嵩突然睁开了眼睛,并且骂了一句。

  赵文华吓了一跳,马上跪下了。

  “不要生气干爹。”

  严嵩把佛珠扔到了桌子上。

  锦衣卫是皇上的锦衣卫,不是赵文华的私人部队。

  “陆炳现在看着我们,你还往枪口上撞?”